從秘境出來的那一刻，趙小山以為自己會癱在地上。
他沒有。他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臉上，腿不軟，手不抖，胸口不悶。他甚至覺得渾身有勁，像剛睡飽了一覺，又像剛喝完一碗熱粥。七天。他在秘境裡待了七天。跑了七天，摸了七天的牆，做了七天的夢。他以為自己會瘦一圈，會黑一層，會累得走不動路。但他沒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在，掌心的紋路還在。手背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已經結痂了。他用指甲摳了摳，不疼。
王鐵柱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把木頭匕首。匕首被他削了七天，已經不像匕首了——刀身窄了，刀刃薄了，刀柄上纏的布條換了好幾茬。最後這一茬是阿白給的布，白色的，洗得發白，纏上去之後被汗浸透了，變成了淺黃色。他把匕首舉起來，對著陽光。刀刃上有一道細小的缺口，是削到石頭崩的。他用拇指摸了摸缺口，把匕首插進腰間的皮套裡。皮套是韓平給的，說是裝賬本用的，賬本沒地方放了，皮套就給他了。
石敢當蹲在院子中央，把錘子從肩上放下來，錘頭杵在地上。他的錘子是鐵匠鋪打的，三十斤重，錘柄是木頭的，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他把錘子立在地上，雙手撐著錘柄，喘了一口氣。秘境裡沒有鐵匠鋪，他的錘子沒地方修，錘柄裂了一道縫，他用布條纏了幾圈，勉強能用。七天裡他掄了無數次錘子，劈了無數根木樁。秘境裡的木樁比外面的硬，劈起來費勁，但劈完之後手臂上的肌肉鼓了一圈。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胳膊比進來的時候粗了一圈。他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
周平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劍。劍是韓平從山下買的，鐵劍，二十塊靈石。他練了七天，劍刃上全是缺口，劍尖斷了半寸。他低頭看著那把劍，沉默了很久。把劍舉起來，對著陽光。劍身上有裂紋，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斷裂的位置。他把劍收進鞘裡，鞘是木頭的，他自己削的，削了三天，削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形狀。他把劍掛在腰間，拍了拍，劍鞘晃了兩下，沒有掉。
劉石頭蹲在牆角，雙手撐著膝蓋。他的拳頭上全是傷，指關節磨破了，結了一層厚厚的痂。秘境裡的木樁太硬了，他打了七天，拳面上的繭磨穿了，露出下面的嫩肉。他把手握成拳頭，疼得嘶了一聲，又鬆開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把拳頭攥緊，沒有鬆開。
孫立從灶房後面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丹爐。丹爐是陶的，不大，能放三份藥材。他在秘境裡煉了七天丹，用了秘境裡的清心花和靈石粉，煉出了一爐又一爐的丹藥。他把丹爐放在灶臺上，開啟蓋子。爐子裡躺著三顆丹藥，圓潤潤的，泛著淡青色的光。他拿起一顆，對著陽光看了看——丹藥是半透明的，裡面有細小的紋路，像樹葉的葉脈。他把丹藥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嚥了。靈氣從胃裡散開，走到四肢，走到頭頂。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眼睛比進來的時候亮了。
水生蹲在水井邊上，打了一桶水上來，把頭埋進桶裡。他在秘境裡待了七天，七天沒有碰過水——秘境裡沒有溪流，沒有水井，只有靈田和濃霧。他的皮膚幹了，嘴唇裂了，頭髮黏在一起。他把頭從桶裡抬起來，甩了甩頭髮，水珠四濺。他低頭看著水桶裡的倒影，倒影裡的自己比七天前瘦了一圈，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但他笑了。秘境裡的靈氣濃，他的修為漲了，從煉氣一層漲到了煉氣二層。他用手指戳了戳水桶裡的倒影，倒影碎了，又聚攏了。
錢小毛從灶房裡端了一碗水出來，蹲在老槐樹下喝。他在秘境裡待了七天，七天沒有好好喝過水——秘境裡的霧沒有水，靈田裡的花不能吃，九葉玄參的葉子不敢摘。他渴了就舔清心花花瓣上的露珠，露珠很小，舔半天舔不飽。他喝完了碗裡的水，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瘦了，瘦到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秘境裡的那些光。
丁小跑蹲在演武場邊上，雙手抱著膝蓋。他在秘境裡跑了七天，跑遍了每一個角落。他跑得最快，跑得最遠，跑到了濃霧邊緣，摸到了那層隔膜。他沒有鑽進去，他站在隔膜面前，看著隔膜另一面的光，看了很久。他的腿不酸了，肺不喘了，呼吸很穩。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腿上的肌肉鼓起來了，一條一條的，像繩子。他把褲腿放下來，遮住了。
風二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柴火。他在秘境裡爬了七天的樹，爬遍了每一棵能爬的樹。秘境裡的樹很高，比萬界宗的高一倍，樹皮光滑，沒有枝杈，他用手掌吸住樹皮，像壁虎一樣往上爬。他爬到了樹頂，看到了整個秘境的全貌——靈田是方形的，九葉玄參是綠色的，清心花花叢是綠色的，那片長著藍色野花的空地是藍色的。他看到那層隔膜把整個世界圍住了，隔膜另一面有光，微弱的光，像螢火蟲。他從樹上跳下來，膝蓋彎了一下，穩穩落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裡有樹皮的紋路，深深的，像刻上去的。
胡小七從灶房探出頭，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她在秘境裡待了七天，七天沒有切菜——秘境裡沒有灶房，沒有案板，沒有菜刀。她用手摘清心花的花瓣吃，花瓣很嫩，嚼一下就有汁水流出來。她瘦了，臉小了，耳朵顯得更大了。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還在。
趙小山從老槐樹下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他看著所有人——青山、阿白、林驚蟄、大黑、小彩姐、小彩妹、小火、王鐵柱、石敢當、周平、劉石頭、孫立、水生、錢小毛、丁小跑、風二、胡小七、韓平、李元、周元道。二十一個人，都在。有人瘦了，有人黑了，有人瘦了一圈，有人黑了一層。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不是那種剛睡醒的亮，不是那種吃飽飯的亮，是從裡面透出來的亮。像秘境裡的那些光。微弱，但自己的。不靠別人，不靠太陽，自己亮著。
沈長河站在混元殿的臺階上，看著他們。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趙小山第一個開口。他跑到臺階下面，仰著頭看著沈長河，臉上的灰還沒洗，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宗主，下次什麼時候？”
沈長河看著他。“什麼下次？”
“秘境。下次什麼時候能進去？”
所有人都安靜了。阿白的耳朵豎了起來，林驚蟄的手指動了一下，王鐵柱的手停在了匕首上，小火從灶房門口走了出來，站在人群后面。
沈長河看著趙小山。“你想進去？”
“想！我在裡面跑了七天，跑了三天才找到牆，摸了四天才摸到縫。下次我要鑽過去。我要看看隔膜那邊到底有什麼。”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看著趙小山臉上的灰，看著他那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看著他那張瘦了一圈但笑得很開的臉。
“以後還會進去的。”沈長河說。“但不是現在。”
趙小山的臉垮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那是什麼時候？”
“等你們準備好了。”
趙小山攥緊拳頭。“我準備好了！”
沈長河看著他。“你還沒有。”
趙小山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疤痕，有繭，有灰。他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他不知道什麼叫“準備好了”。他只知道他還想去。想去摸那層隔膜，想鑽過去，想看混沌裡的那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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