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殿中，沈長河在石臺旁邊坐下來，手放在石臺上，手指微微蜷著。他沒有點燈，殿內的金光從石臺上溢位來，把他整個人照得半明半暗。
外面很安靜。御獸宗的人已經走了，妖獸的腳步聲和蹄爪踏在石板上的聲響消散在山道盡頭。但他知道，有人還醒著。阿白灶房的燈還亮著，小彩姐和小彩妹也沒睡。小火——小火應該也沒睡。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混元殿。他走過院子，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葉葉的，像一幅畫。灶房裡燈還亮著，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跳動，把牆上的影子晃得支離破碎。阿白蹲在灶前燒水，小彩姐在切菜，小彩妹在燒火。她們都沒有說話，但灶房裡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菜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平時輕，水燒開的聲音比平時響，灶膛裡的火噼啪噼啪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爆。阿白的手在抖，舀水的時候水灑了一些出來，濺在灶臺上，嘶的一聲冒了一股白汽。她沒有擦，繼續舀。
“小火在哪？”沈長河問。
阿白的手停了一下。“在屋裡。”
沈長河轉身，走向阿白說的那間屋子。屋子在灶房後面，以前是柴房，後來收拾出來住人。門是木板釘的，上面有幾道裂縫，月光從裂縫裡漏進去，在屋裡的地上畫出幾道銀白色的線。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沈長河站在門口，沒有敲門，手放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粗糙的，有木刺。手心貼著木板，感受木板的溫度。木板裡面有一層暖意，很淡，像人在呼吸時帶出的熱氣。
“小火。”他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裡面很安靜，安靜到聽不到呼吸。但沈長河知道她在裡面。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很弱，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苗。那團火縮在角落裡，在發抖，在哽咽。
“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小火的半張臉從門縫裡露出來，頭髮散著，遮住了半邊臉。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是紅的，臉頰是紅的，整張臉都是紅的。不是火光映的，是哭的。她哭了一整個下午，從趙小山跑去找沈長河的時候就開始哭，哭到御獸宗的人來，哭到他們走，哭到嗓子啞了，眼淚乾了，但眼睛還是紅的。她看了沈長河一眼，把門拉開了。
沈長河走進去，坐在桌邊的凳子上。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凳子。床是木板搭的，上面鋪著乾草和一層舊布。桌子上放著一盞沒有點亮的油燈，燈芯是乾的，沒有油。小火站在門後，低著頭，手攥著衣角，衣角被她攥皺了，皺得像一張揉碎的紙。她的身體還在抖，從肩膀抖到手指，從手指抖到腳趾。她的臉埋在頭髮裡，看不到表情，但她的嘴唇在抖，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白印的旁邊有血痕。
“你都聽到了？”沈長河問。
小火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她攥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緊了，骨節發白。
“聽到多少？”
“全部。”小火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在木頭上。她從門縫裡聽到了一切——老者的話，沈長河的回答，巨狼的腳步聲，山道的塵土，還有那一隊人離開時倉促的腳步聲。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她的耳朵裡。“他們來要我了。”
“你不想留下？”
小火的頭猛地抬起來。她的眼睛紅得像燒紅的炭，瞳孔豎著。“我想留下！我想留在這裡！我不想走！”她的聲音突然變大，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像石頭砸在石頭上。“但我不能！我不走，他們還會來。他們來了，你們會死。我不能再讓人為我死了。”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沒有聲音。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像一把沒開刃的刀。眼淚流過她臉上的灰，流過她嘴唇上的血，流過她下巴的尖，滴在衣領上，衣領溼了一小塊。
“我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姐，害死了我弟，害死了我的族人。我不能害死你們。”
沈長河站起來。他走到小火面前，停下來。小火比他矮一個頭，低著頭，只能看到她頭頂的髮旋。她的頭髮很亂，打著結，沾著草屑，有幾根粘在臉頰上，被眼淚粘住了。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的小樹，隨時會斷。
“你不是害死他們的人。”沈長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殺他們的是御獸宗。你爹孃、你姐弟、你的族人，他們為你而死。他們不是為了讓你死，是為了讓你活著。”
小火的肩膀猛地繃緊了。她的嘴唇在抖，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出了血。
“你留下。萬界宗不交人。”
小火抬起頭，看著沈長河。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山門本身。她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點猶豫，一點動搖，一點“說不定我會把你交出去”的可能。她找不到。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圓瞳孔的，平靜的，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小火的聲音很小。
“我知道。”
“他們會再來。”
“我知道。但御獸宗吃了這次教訓，短時間不會再來了。他們有他們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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