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宗威懾御獸宗的訊息，在半個月內傳遍了方圓千里。
訊息最早從山下的獵戶口中散開。那天傍晚御獸宗退走時，獵戶正在山腳設套捕兔，遠遠看到一行人騎著妖獸從山道上下來，來的時候趾高氣揚，走的時候低著頭，領頭的那個老者的巨狼腿都在發顫。獵戶認出了灰藍袍子上繡著的虎頭——那是御獸宗的人。他把這事告訴了村裡的鄰居，鄰居告訴了走商，走商帶到了鎮上，鎮上再傳到各個宗門。
版本越傳越離譜。有人說萬界宗宗主一抬手讓九頭妖獸當場跪下，有人說沈長河用眼神逼退了金丹長老，最遠的版本說萬界宗宗主是上古神獸化形，渾身上下都是玄黃之氣，聞一口就能延壽十年。走商們傳得眉飛色舞，茶館裡的說書人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又一遍。沈長河本人對這些一無所知，他每天照常坐在混元殿的陣紋旁翻他那本越寫越厚的筆記。
韓平坐在事務堂門口，手裡攥著賬本，整個人像被定住了。走商那番話還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他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那幾句話從頭到尾翻來覆去拆了三遍，仍然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當真。玄黃之氣——這四個字太重了。他見過古籍裡對玄黃之氣的描述，那是天地初開時殘留的元氣，一滴就能讓凡鐵變成靈器，一株藥材沾上一點就能從普通靈藥躍升為天材地寶。北冥世家的功法恰好是靠著玄黃之氣才能修到頂層的，他們聽到了這個訊息，坐都坐不住。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混元殿，把賬本放在石臺上，指節按在紙面上微微發白。
“宗主，外面在傳，說萬界宗有玄黃之氣。”韓平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面前攤著那本空白功法。他抬起頭看著韓平。“傳就傳。”
韓平愣了一瞬。“傳就傳？宗主，玄黃之氣的事不是小事。北冥世家要是知道了，肯定會來搶。”他沒有說“我們搶不過”，但他的眼神說了。北冥世家是北域最老的幾大世家之一，以煉製傀儡和收集天地靈物聞名，立族時間比青雲宗還久，在修真界站了五千年不倒。整個世家的功法根基就是從上古遺蹟中尋得的一縷玄黃之氣，經過數十代人煉化修煉才鞏固下來。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黃之氣的價值，也更加清楚從哪裡能得到它。他們盯上的東西，從來不會空手而歸。
沈長河看著他。“他們來之前，大陣能完工嗎？”
韓平想了想。“李元昨天說，四十九塊陣基已經擺完了四十六塊。最後三塊在刻陣紋，他說三天內能刻完。大陣正式啟用，最快五天。”
沈長河點頭。“五天。夠了。”
韓平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宗主，李元說陣眼的那面盾牌已經修好了，他重新刻了陣紋，品相雖然不好，但能用。”
沈長河沒有回答。韓平走了。
訊息傳出去的第七天，北冥世家來人了。來的是兩個人，一高一矮，都穿著深藍色衣袍，衣領上繡著銀色的“冥”字令牌。高的那個約莫四十出頭，身材修長，面容白淨，手裡捏著一把烏木摺扇，扇骨上鑲著銀線，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的眉目間帶著一股世家子弟常有的從容，但也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審視，目光從山門掃到院牆，又從院牆掃到房頂，像是在做資產評估。矮的那個比他年長几歲，身寬體胖，穿著一件同款的深藍長袍，但被他撐得圓滾滾的，衣料繃在肚子上，皺褶一道一道的。他沒有拿扇子，而是提著一個木盒，盒子紫檀木料，邊角雕著繁複的雲紋，盒蓋上嵌著一枚銅釦，銅釦上刻著一個細小的“冥”字。
兩人從山道拐彎處走出來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高的那個在山門前停下來，看了看大黑，又看了看山門上刻著的“萬界宗”三個字。
“萬界宗。就是這裡了。”他把摺扇合上，在手心裡拍了一下。“北冥世家，北冥長空，求見萬界宗宗主。”
大黑沒有動。縮在殼裡，只露出一條縫。灰褐色的眼睛盯著門外的人，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
北冥長空等了一會兒，大黑還是沒有動。他站在山門口，沒有跨進來，目光越過山門，掃過院子裡面——灶房的煙囪正在冒煙，煙柱細細的，說明灶膛的火不大，人也少；混元殿的規模不大，從外面看就是一間普通大殿，比北冥世家最小的偏廳都不如；演武場上有幾個人在練拳，拳風聽著還可以，但人數不超過二十個。他在看，在算。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走過院子，站在門檻內側。他看著北冥長空，北冥長空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中撞了一下，誰都沒有先移開。
“北冥世家，北冥長空。這是我師弟，北冥長河——”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沈長河，“同名不同姓。不介意吧？”
沈長河沒有說話。
北冥長空把摺扇插回腰間。“我們這次來，是想跟貴宗談一筆生意。”
“什麼生意？”
“貴宗的玄黃之氣。”北冥長空的聲音很穩，像在談一筆再平常不過的買賣。“北冥世家願意出高價收購。靈石、丹藥、法器、功法，隨便開價。我們立族五千年，什麼都有。”
沈長河看著他。“玄黃之氣，我們不賣。”
北冥長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拒絕得如此乾脆，連還價的餘地都沒留。“宗主可能不太清楚行情。玄黃之氣一滴就值萬金。貴宗才剛剛立宗，資源短缺——”
“你們怎麼知道萬界宗有玄黃之氣？”
北冥長空沉默了一瞬。“御獸宗的事傳開了。有人說萬界宗的宗主出手時，空氣中漫著金色的霧氣——那是玄黃之氣獨有的特徵。我們派人來查過，確認了。山上靈田邊緣的泥土是金色的。除了玄黃之氣，沒有第二種可能。”
沈長河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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