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世家走後第三天，焚天谷的人來了。
焚天谷在南域立派八百年，門下弟子數百人，以火系功法和煉丹聞名。他們的弟子出行總是一身大紅色，遠遠看去像一團移動的火，走到哪裡都惹人注目。方圓千里的修真界都知道，穿紅衣的惹不起，焚天谷的人性子烈，火氣大，一言不合就動手。但這次來的只有一個人，而且他穿的袍子是暗紅色的。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扎著一條馬尾，髮尾用一根皮繩捆著，皮繩已經磨得發毛。他的袍子是暗紅色的，那種顏色像燒過的炭，和尋常焚天谷弟子那種張揚的赤紅截然兩樣。領口沒有繡火焰標誌，乾乾淨淨的，只有幾道洗舊了的褶皺。衣領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鏈子上掛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火紅色石墜。腰上掛著一隻銅葫蘆，被手掌摩挲得發亮，銅面上印著拇指反覆按過的痕跡，邊角已經磨圓了。他站在山門口，沒有急著叫人，揹著雙手，仰頭看著“萬界宗”三個字，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看完一遍又從屋簷上看回臺階下，看得不緊不慢，像在辨認一件古玩的真偽。
大黑趴在山門口，頭縮在殼裡，只露出一條縫。灰褐色的眼睛盯著門外這個年輕人，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年輕人也在看大黑，兩人的目光隔著臺階對了一下。
年輕人先笑了。“我叫赤焰，焚天谷弟子。奉谷主之命，前來拜訪萬界宗宗主。”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不像北冥長空那樣端著世家架子，也不像御獸宗老者那樣居高臨下，更像一個路過的人停下來跟門衛打了個招呼。他說完就把銅葫蘆從腰上解下來，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塞子按回去，葫蘆重新掛回腰上。動作很熟練，顯然是一路走過來喝了好幾次。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到山門口，站在門檻內側。赤焰也在看著他，暮色中兩張年輕的臉隔著那道門檻對視了幾息。赤焰的目光從沈長河的臉往下移，掃過他的肩膀、手臂、手指，然後又回到他的臉上。沈長河的衣袍洗得發白，衣領上繡著“萬界”兩個字，歪歪扭扭的，針腳有大有小。赤焰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焚天谷，赤焰。”他拱了拱手，動作隨意，不卑不亢。“谷主聽說貴宗宗主一拳逼退了御獸宗的金丹長老，又聽說北冥世家的人在這吃了閉門羹。特意讓我來看看——一個立宗不到一年的小宗門，憑什麼得罪這麼多大勢力還活得好好的。”
沈長河看著他。“看到了？”
赤焰笑了一下。“還沒。我就看到了一隻龜。”他伸出食指點了點大黑的方向，“龜很大，殼很硬，呼吸很沉。一隻龜養得好，說明這個宗門不亂殺生。但光看一隻龜不夠，我回去沒法交差。”他往前走了半步，腳踩在門檻外面，鞋尖抵著那道青石門檻，但沒有跨進來。“谷主說，讓我看看萬界宗的真本事。不然回去沒法交代。”
沈長河沒有接話。赤焰也沒有再往前。兩個人隔著門檻，隔著大黑，在暮色中站著。暮色從西邊湧上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投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一個投在山道邊的草叢裡。院子裡的弟子們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一百多雙眼睛盯著山門的方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趙小山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攥著那塊石頭，攥得掌心出了汗。豆子縮在他身後，露著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山門外那個紅衣人。
連風都像被按住了。老槐樹的葉子垂著不動，灶房的煙囪冒出的白煙本來是斜斜飄向東邊的，忽然就直直地升了上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切斷了風路。
青山從演武場走過來。他的腳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石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刀在腰間，手沒有按在刀柄上，垂在身側。他走到沈長河旁邊站定，肩背平直，呼吸沉到腳底。赤焰的目光在青山身上停了一瞬。他上下掃了一眼——肩寬，腰窄，腳底生根，呼吸幾乎聽不見。那種站法他在宗門裡最老的那幾個師叔身上見過。師叔們都說，一個人修為越高，站得越像一棵樹。眼前這個青山站得像一棵長在石縫裡的松樹，不粗，但拔不動。
赤焰的笑容還在，但眼神已經變了。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沒有消失，但僵硬了半拍。“這位是？”
“青山。萬界宗戰鬥堂堂主。”
赤焰看著他，點了點頭。“能讓我看看嗎？”他的語氣還是輕鬆的，但身體的重心已經微微前傾了，從腳掌移到前腳掌，像一頭正準備撲出去的豹子。“谷主交代我來看真本事，總得亮一下。”他手掌朝上，五指微張，掌心托出一團赤紅色的火苗。火苗不大，拳頭大小，顏色很深，紅得發黑，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光。那是焚天谷的看家本事，火屬性功法修煉到第三層之後才會出現的特徵——火心赤紅，邊緣泛白。他這一手一露，懂行的人就知道，他在焚天谷年輕一輩裡至少排前五。
他沒有把火苗扔出去，只是託著，像託著一顆會跳動的果實。“萬界宗的本事，總得亮一下吧。”
青山沒有拔刀。他走下臺階，走到山門外，在赤焰面前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張開，微微朝向地面。院牆裡面一百多雙眼睛緊緊盯著山門，沒有一個人眨眼。
赤焰掌心的火苗猛地膨脹了。他催動了靈力，火從拳頭大漲到人頭大，發出呼呼的燃燒聲，像有風在火裡面鼓盪。火光把暮色撕開了一片，照亮了周圍幾丈的距離，山門上的“萬界宗”三個字被映得通紅，石板的縫隙裡藏著的苔蘚都顯出了顏色。連沈長河的衣袍都被映成了暗紅色。那團火在赤焰掌心燒得極旺，呼呼作響，周圍的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透過火苗看過去，青山的輪廓在抖動，像水中的倒影。
赤焰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掌很穩，火苗也穩。他看著青山，等著青山出手，等著青山拔刀，等著青山後退一步，等著青山做點什麼。
青山什麼都沒做。他站在那裡，雙臂垂在身側，腰挺得很直，腳釘在地上紋絲不動。他的呼吸沒有變快，心跳沒有變快，整個人像一根釘子紮在地上，連衣角都沒有被火風吹動。然後他的皮膚下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光——不是靈力的光，是肉身卷修煉到第三層之後自然而然浮現出的光澤，像銅，像鐵，像一口剛出爐的鼎坯。那層光很薄，薄到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但它在赤焰的瞳孔裡映出來了。赤焰的火苗猛地顫了一下。不是赤焰催動的，是火自己顫的。那團火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從核心深處抖了一下，然後開始縮了。從人頭大小縮回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縮到雞蛋大小。赤焰的臉漲紅了，靈力瘋狂地往掌心灌，指尖捏得發白，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來，但他的火還是一寸一寸地垮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擠壓著，無處可逃。他咬緊牙關，牙齒磨得咯咯響，靈力灌進去像倒進了一個漏底的桶，左邊灌進去右邊漏出來。那團火最後縮成了一粒火星，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滅了。
赤焰猛地收回手，五指攥成拳，拳頭抵在胸口。他的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都在抖，指尖泛白，像被凍過一樣。他沒有馬上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拳頭，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膛劇烈地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青山，眼裡的笑意徹底消失。“好。我看到了。”他的聲音有些乾啞，像喉嚨被火烤過一樣，聲帶發緊。
他轉身走了。沒有再說任何話。紅色的袍子在暮色中晃動，先是完整的一團，然後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暗紅色的輪廓，再然後就什麼也看不到了。他的腳步比來時重，比來時快，靴子踩在山道上濺起細碎的塵土，銅葫蘆在他腰間晃動著，磕在大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長河站在山門口，看著赤焰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暮色中。院子裡的弟子們很久沒人動，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他什麼都沒問。”青山說。沈長河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混元殿。“剛才那一下，你的肉身捲到第幾層了？”青山的聲音從後面跟上來。“第三層。快了。”沈長河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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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