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谷的人走後，萬界宗安靜了幾天。山路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山道兩旁的枯草，草尖在暮色中刷刷響。沒有新的訪客來，沒有新的訊息傳上來，連走商都少了一些。
第六天，丹霞谷的人到了。
來的是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是個女修，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了，整齊地梳成一個髮髻，用一根檀木簪固定住。她穿著淡青色的衣袍，袍子洗過很多遍了，領口和袖口的布料磨得發亮，但邊角的縫合處針腳密實，是一件穿了很久仍被好好保管的衣服。她的背微微駝著，肩膀往內收，但腰板不塌，走路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中心，不偏不倚，像是量過距離一樣。她的手上沒有戒痕，指節沒有老繭，皮膚也不粗糙，手指細長，指甲修得很整齊，看不出是哪一行的。
少的那個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扎著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繩，紅繩的顏色已經褪了，從原來的硃紅變成了粉白。她跟在老人身後，沒有老人那種從容和沉穩，兩隻眼睛不停地四處打量——看到灶房的煙囪就多看兩眼，看到旗杆上繡著“萬”字的旗就仰起頭看了很久，看到混元殿的大門就伸著脖子想往裡面瞅。她揹著一隻小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她的手一直攥著包帶，指節攥得發白。
大黑趴在山門口，看著這兩個人，頭從殼裡伸了出來。它的眼睛眯著，瞳孔豎成一條線，盯著那兩個靠近的身影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緩緩閉上了。“好大的龜。”老人在山門前停下來，聲音溫和，像在誇一隻貓。“能活這麼大歲數，不容易。”大黑沒有說話，但它的眼睛閉得更緊了，像是在默默領受這句誇獎。老人笑了笑，看向院子裡面。“萬界宗宗主在嗎？”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走到山門口。他的目光掃過這兩個人——老人的修為築基中期，不高不低；小姑娘的修為煉氣一層，剛入門的水平。她們的站姿都很鬆弛，老人把重心放在後腳跟上，像是在等一個人來開門，不急不慢；小姑娘則兩隻腳換來換去地站著，一刻都閒不下來。她們的衣袍上沒有武器，沒有鼓鼓囊囊的暗袋，也沒有御獸宗和北冥世家那些人身上那種緊繃的戒備感，更像是來串門的鄰居。
“我是丹霞谷的柳長老。”老人拱了拱手。“這是我的弟子，小蓮。我們這次來，是想跟萬界宗談一筆生意，只換不搶。”
沈長河看著她。“換什麼？”
柳長老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袋，布袋是粗麻布做的，口上穿著一根細麻繩，被她拉了三次才解開。開啟布袋，裡面躺著幾株藥材——清心草、凝血花、靈芝。品相都很好。清心草的葉片肥厚，邊緣沒有蟲洞，葉面還掛著水光，是早上剛從土裡摘的；凝血花的花瓣完整，每一片都舒展開來，顏色鮮紅，花蕊上的花粉細密均勻；靈芝的傘蓋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孢子粉，在暮色中泛著微光。“我們丹霞谷有藥材，有丹方，有煉丹的弟子。但我們缺一樣東西——地方。丹霞谷太小了，靈田不夠，弟子太多。我們聽說萬界宗有玄黃之氣，靈氣濃郁，適合種靈藥。”她收回布袋，重新系好細麻繩。“我們出藥材和丹方，換你們一塊靈田。種出來的藥材，我們分四成。另外，我們派人來教煉丹，你們派人去學。互相學，互相用，誰也不吃虧。”
沈長河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柳長老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又從手上移回她的臉上。“為什麼選萬界宗？”
柳長老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像一朵被揉皺的花。“因為御獸宗來要人，你們沒給。北冥世家來談生意，你們沒賣。焚天谷來試探，你們沒藏。你們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讓人看到實力。”她停了一下，微微側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小蓮，又轉回來。“我在修真界混了大半輩子，去過很多宗門，見過很多掌門。有的該跪就跪，該賣就賣，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有的嘴上硬氣，一看到刀架在脖子上就軟了。萬界宗不一樣。萬界宗的人站著，從頭到尾都站著，不彎腰，也不低頭。這樣的人，值得合作。”
沈長河沉默了片刻。“可以。灶房後面還有一小塊空地，不大，但夠用。”
柳長老的眼睛亮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又堆起來了。“那就說定了。三天後我帶丹方和藥材來，你們把地準備好。不用翻太深，半尺就夠了，翻太深反而把下層的涼土翻上來，靈氣散得快。對了，順便弄幾根木樁插在四角，綁上繩子，我來看一眼邊界就行。”她說著轉過身，招呼小蓮跟上。
小蓮卻沒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兩隻手攥著布包的帶子，眼睛盯著沈長河看了兩息，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把布包放在門檻上。“給你們的。”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石子落在盤子上。然後她轉身就跑了，追上柳長老，辮梢繫著的紅繩在暮色中一甩一甩的，像兩隻翻飛的蝴蝶。柳長老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得很慢，不慌不忙。
沈長河彎腰撿起布包，開啟。裡面是幾顆黃豆大小的種子，褐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人的指紋，一圈一圈地從種臍向四周擴散。他認不出這是什麼種子，但能感覺到裡面封著一絲極淡的靈氣，像一粒蜷在殼裡的胚胎。他把布包合上，揣進懷裡，種子貼著心口的位置，微微發暖。那股暖意很輕，像一隻手按在心口上，溫度剛剛好，暖而不燙。
沈長河轉身走回院子裡。阿白站在灶房門口，雙手叉腰，圍裙上沾著半乾的麵粉，耳朵豎著。“丹霞谷的人來幹嘛？”她問。
“合作。用靈藥換丹藥，派人去學煉丹。”
阿白的耳朵又往上豎了一截。“孫立去？”
“他想去就去。”
阿白轉身走進灶房。灶房後面的空地上，孫立正蹲在丹爐旁邊，手邊擺著一株清心草。他已經把清心草的莖葉都收拾乾淨了，只剩下最鮮嫩的葉片，正要往爐膛裡放。他聽到阿白的話，手停在半空中，清心草在手指間微微晃著。陳鐵生蹲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截枯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東西，聽到院裡的對話也停了下來。暮色中兩個人蹲在那裡，像兩座小小的土丘，一高一矮。
“你去不去？”陳鐵生問。
孫立把清心草輕輕放回地上。“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屑。“丹霞谷的藥材比咱們的好，丹方也比咱們的全。我得去看看人家的火候怎麼控的，人家的藥方怎麼配的。”
陳鐵生沉默了一會兒，手裡那截枯枝在地上不劃了，擱在膝蓋上。“去了還回來嗎？”
孫立看著丹爐裡的火苗。火苗很小，豆子大小，在爐膛裡穩穩地跳動著，不旺也不弱，顏色很正，金黃偏橙。他看了好一會兒。“回來。學完了就回來。學完了回來教你們。”
陳鐵生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把地上自己畫的那幾道痕用腳抹平了，然後拿起一株清心草，放在鼻子下面深深聞了一下，又放下了。孫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影。丹霞谷在南方，翻過三座山就到了。三天後柳長老會來，韓平說了到時候挑幾個弟子一起去學。他在心裡算著日子——去丹霞谷學三個月，回來的時候正好是初春。
沈長河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灶房後面那兩個蹲在丹爐旁邊的人。孫立站著，陳鐵生蹲著，兩個人的影子被暮色揉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混元殿。殿門沒有關，金光從門裡湧出來，灑在臺階上。
他翻開那本空白功法，寫了幾行字——“丹霞谷。合作。靈藥換丹藥。派人去學煉丹。多一條路，總比少一條好。種子在懷裡，貼著心口，微微發暖。”他合上冊子，靠在石臺上，隔著衣袍摸了摸懷裡的布包。種子還在，溫溫的，像是要在他懷裡長出什麼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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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四零百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