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阿白的斥候隊發現了敵情。
趙小山第一個看到。他蹲在南麓的一棵大樹上，手裡攥著樹枝，遠遠看到山道拐彎的地方揚起了一片塵土。塵土很低，貼著地面，不是風吹的——是很多腳踩出來的，密集的、快速的、有節奏的腳步聲。他的心沉了一下，順著樹幹滑下來，落在阿白旁邊。“有人來了。很多。”
阿白蹲在灌木叢後面，耳朵豎著，迎著風的方向。她聽到了——腳步聲，幾百雙腳同時落地的聲音，在地面上震動，像遠處有人在擂鼓。她站起來。“回去報信。”
趙小山轉身就跑。他的速度比平時快，鞋子踩在落葉上幾乎不響，風聲在他耳邊掠過。他跑回山門的時候氣都沒喘勻，喊了一聲：“來了！很多！”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站在臺階上。他沒有問有多少人，沒有問在哪裡，沒有問多久到。他站在臺階上，看著山門的方向，等著。
青山從演武場走出來，身後跟著三十二個戰鬥弟子。他們的手裡握著各自的武器——刀、劍、鐵錘、棍子，什麼都有。站在石敢當旁邊，站在周平旁邊，站在劉石頭旁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動，三十三雙眼睛盯著山門外的方向。
大黑趴在山門口，頭伸在外面，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又開始閃了，一閃一閃的，節奏和它的心跳一樣。
三百個血煞宗弟子從山道上湧上來的時候，像一條黑色的河。他們穿著暗紅色的袍子，手裡握著各種武器，有的拿刀，有的拿劍，有的拿幡，有的空著手。他們的腳步很整齊，像是有人指揮過一樣。領頭的是一個金丹初期的長老，四十多歲，光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整個人被一道暗紅色的煞氣籠罩著，像一團會移動的血霧。
他在山門下方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後面的弟子也停下來了。三百個人，站滿了整條山路。
光頭長老抬頭看了一眼山門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大黑，最後看了一眼站在臺階上的沈長河。“萬界宗。交出世界之力，血煞宗可以饒你們不死。”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走下臺階，走到山門口，站在大黑後面。大黑往前爬了一步，把山門堵得更死了。
青山從演武場走出來，走到山門外面，站在沈長河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刀已經出鞘了，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石敢當站在青山左邊，鐵錘扛在肩上，錘頭比他自己的頭還大。周平站在青山右邊，劍握在手裡，劍尖朝下。三十二個戰鬥弟子在山門外排成三排，人不多，但站得很密。
光頭長老笑了一下。“三十二個人，打三百個人？”
青山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對準了光頭長老的方向。
戰鬥在那一瞬間爆發了。不是誰喊的開始，是青山先動的。他一步跨出三丈，刀從下往上撩，刀氣劈開了空氣，直取光頭長老的面門。光頭長老側身躲開，身後的一個弟子沒躲開，被刀氣劈中肩膀，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山壁上，噴出一口血。
石敢當的鐵錘從側面砸過來，錘頭帶著風聲砸向光頭長老的腰。光頭長老抬手擋住，手臂上爆出一層血煞之氣，擋住了鐵錘。但石敢當的力氣太大，光頭長老的手臂被震得發麻，往後退了一步。周平的劍從後面跟上，刺向光頭長老的後背。
三百個血煞宗弟子也動了。他們不是一起衝上來的，是分成三路，一路正面衝擊山門，一路從側面繞向灶房的方向，一路從背面翻山。阿白在山道旁邊的灌木叢裡蹲著，耳朵豎著，看到了那三路人的走向。她回頭對身後的斥候隊做了幾個手勢——左，右，後。十二個人散開了，像一陣風散進林子裡。
趙小山繞到了側面那路人的後面，手裡攥著那把沒開刃的刀。他沒有衝上去，他蹲在一塊石頭後面，等著。等到那路人的最後一個弟子從他面前經過時，他躥出來，一把拽住了那個弟子的腳踝，那人摔了個跟頭，手裡的武器飛出去。趙小山沒有打他，他轉身就跑，跑到下一塊石頭後面蹲下來。血煞宗的弟子爬起來追他，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近。趙小山的腿在抖，但他沒有停，沿著灌木叢跑了很久，把後面的人引到了一片亂石堆裡。
阿白在正面戰場。她沒有打，她跑。她從戰場的左邊跑到右邊，從右邊跑到左邊，每次跑過一個人身邊，就把手裡的石灰粉撒出去。那是韓平從山下買來的，原本是蓋房子用的，阿白用它來迷眼睛。血煞宗的弟子被撒了一臉石灰，有的捂著眼睛蹲在地上，有的胡亂揮刀砍向空氣。
青山的刀已經砍倒了十幾個。他的刀法很簡單，劈，掃，撩，刺，沒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朝著要害去。血煞宗的人想圍住他，但圍不住，他的速度太快了，像一道灰影在人群中穿梭，刀光一閃就有人倒下。他的肩膀上有一道傷口，是被一個築基中期的弟子偷襲劃的，他皺了一下眉，回手一刀切斷了那人的手臂。那人沒有喊出聲，被血嗆住了喉嚨。
石敢當的鐵錘砸了七八下，每一錘下去都有人倒下。他站在山門左側，像一個鐵樁，誰來誰倒。但他的呼吸越來越重了，額頭上全是汗，手臂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來。周平的劍快，劍尖在人身上點一下就收，點一下收，不戀戰。他的目標是刺傷，不是殺死——刺傷了，對方就會停下來處理傷口，少一個人。
小彩姐蹲在灶房後面的屋頂上，閉著眼睛。她的感知像一張網，覆蓋了整個戰場。她知道敵人從哪來，往哪去，哪個方向的壓力最大，哪個方向的人最少。她把資訊傳給小彩妹，小彩妹站在院子裡，一句一句喊給阿白。“西邊，七個人，繞到柴房後面了。東邊，沒人。正面還有一百二——不，一百一十七個。”
小火的火在體內燒著，她站在灶房門口，掌心裡託著一小團火苗。她想過要衝上去，但她衝上去只會被踩死，她的火太小了。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戰場，不讓任何一個人繞到她身後去。
大黑趴在門口，頭伸著。它的殼擋住了山門的一半，四個血煞宗弟子同時撞在它的殼上，撞了個結實。大黑沒有動，殼紋絲不動。它伸出爪子，一爪拍翻一個，像拍一隻蒼蠅。
半個時辰過去了。山門口的屍體不多，但倒下的人不少。血煞宗的弟子在地上躺著，坐著的，捂著臉的，抱著胳膊的，呻吟著。青山的刀還在揮，但他的動作比一開始慢了，刀身上沾滿了血，衣袖被血浸透，貼在手臂上。石敢當的鐵錘終於掄不動了，他把錘頭杵在地上，喘著氣，呼吸像拉風箱。周平的劍缺了一個口子，他的手腕在抖，持劍的手指已經磨破了皮。
光頭長老站在戰場後方，雙手背在身後。他一直沒有出手，他只是看著。他在等人耗盡力氣。等青山的刀慢下來，等石敢當的錘抬不起來，等周平的劍斷掉。等山門前的防線出現一個缺口。
沈長河從山門裡走出來。他走過大黑身邊，走過青山身邊，走過石敢當身邊。他走在戰場上，血煞宗的弟子們看到他走過來，有人想攔住他，被他一隻手按在肩膀上，那人的膝蓋就彎了，跪在地上，站不起來。他走到光頭長老面前，停下來。
光頭長老看著他。“終於肯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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