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長老被沈長河一拳轟飛之後,血煞宗的陣腳從根子上鬆了。
那一拳落在長老交叉格擋的雙臂上時,骨頭碎裂的聲音像枯樹枝被一腳踩斷,悶悶的,但穿透力極強。長老的身體倒飛出去,後背砸在山壁上,碎石從撞擊點崩落,順著石壁滾下來,砸在山道上那些弟子腳邊。他順著石壁滑下來,坐在碎石堆裡,左手從肘部往下以不正常的角度歪著,肋骨至少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胸腔裡的斷骨,像有人在他胸腔裡來回磨砂。他的嘴角淌著血,想開口說話,但一張嘴就咳出一口血沫,糊在下巴上,黏稠的,暗紅色的。他抬了抬右手,想撐著地面站起來,撐到一半又坐回去了,整個人像一袋被砸癟的米袋子,軟塌塌地堆在山壁根下。
三百個人原本分成三路進攻,計劃周詳得能寫在紙上。正面這一百多人負責拖住主力,右側十二個人從乾溪溝摸向灶房後方,南麓四十個人包抄物資儲備燒掉糧草。每一路都有明確的目標和時間視窗,像一臺除錯過的機器。但計劃從第一步就卡了殼。正面這一百多號人被一隻龜攔在山門外面,連門檻的邊都沒碰到。
大黑的殼橫在山門正中央,像一扇從地裡長出來的鐵門,把整道門堵得死死的。它的頭縮在殼裡,四肢像四根短柱子一樣嵌在門檻內側的石板縫裡,從開戰到現在沒有挪動過分毫。它的殼面上佈滿了細密的苔蘚和經年累月風化的痕跡,那些痕跡像一張地圖,記錄著過去數千年裡每一次被攻擊後留下的印記,但那些印記都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深度。
血煞宗的弟子們第一波衝上來的時候沒把它當回事。三個人提著刀一起砍——第一刀砍在殼頂中央,刀刃彈起來,捲了一截刃口,火花從接觸點炸開,像一小把碎金撒在地上。持刀的人虎口被震麻了,低頭看了一眼,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絲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第二刀砍在殼的左側,同樣彈回來,那人的刀倒是沒卷,但他的手腕扭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韌帶被扯了一下。第三刀砍在殼的右側,那人力氣最大,刀砍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往前壓,刀刃在殼面上劃出一道白印,但那道白印在幾息之內就變淺變淡,最後消失了,殼面恢復如初,連刮痕都沒留下。
第二波人帶了鐵棍來砸。一個人掄起來砸在殼中央,棍身彎了,那人的雙手虎口同時裂開,鐵棍從他手裡飛出去,砸在身後一個同伴的腳面上,那個同伴抱著腳跳了兩下,罵了一句,但罵到一半看到大黑的眼睛從殼縫裡露出來,後半句就咽回去了。第三波人換了長槍來捅,四把槍同時刺在殼面上,槍尖在殼面上滑開,發出金屬擦過石面的尖利聲響,刺耳的,像指甲刮過石板。那些槍尖在殼面上沒留下任何印痕,倒是槍桿被反作用力震得嗡嗡響,持槍的人退了兩步,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再往前送第二下。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輪著砍輪著砸輪著捅,大黑趴在那裡紋絲不動。每一次新的攻擊落下時,殼面都會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波紋,像石頭扔進水裡盪開的圈,那些波紋把攻擊的力道從受力點擴散到整個殼面,再沿著殼體的曲面卸向地面。砍在殼上的刀口、鐵棍砸出的壓痕、長槍刺出的白點,全都在幾息之間自動彌合,像冰面上的劃痕被水重新填平。那些攻擊打在它身上,和在它的殼上掃過一陣風沒有任何區別。
有人從側面的縫隙往裡擠,剛探進半邊肩膀,大黑的頭突然從殼裡伸了出來。它的動作快得不像一隻活了六千年的龜,灰褐色的頭顱劃出一道弧線,咬住了那人的衣領。那人雙腳離了地,整個人被甩了出去,掠過另外三個人的頭頂,砸在三丈外的碎石堆裡,滾了兩圈才停住。他仰面朝天躺著,胸口的衣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內襯,大口的喘氣,眼神是空白的,像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大黑的頭沒有縮回去,它的眼睛掃過前方的人群,灰褐色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線,像在清點這些人能不能讓它多活動幾下筋骨。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撞!它只有一隻龜!這麼多人撞不開它?”十幾個弟子同時衝上去,肩頂著手,手推著肩,像一堵肉牆一樣撞在大黑的殼上。殼沒有動。那堵肉牆的反作用力把自己彈了回來,最前面一排的人往後倒,第二排的人被壓住,第三排的人往後退,整個隊形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從前往後塌陷下去。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時臉上帶著被同伴踩過的鞋印,有人揉著撞疼的膝蓋,刀柄磕在地面上發出零散的金屬碰撞聲。混亂持續了好幾息,才有人站起來重新握住武器,但握著的手在抖。
殼縫裡傳出一聲極低極沉的聲音:“我活了六千年,你們這些小傢伙算什麼。”那聲音悶悶的,像從地底下翻上來的,不高也不震耳,但它像一塊石頭落進一口深井裡,落到底之後漾開的迴音在每一個人的胸腔裡撞了一下。六千年。他們這群人裡年紀最大的也不過活了百來歲,還沒有大黑熬過的一個零頭多。一個活過六千年輪迴的東西,什麼場面沒見過——王朝更迭,宗門覆滅,天災人禍,無數支隊伍在它面前湧上來又退下去。有人在低頭看自己捲了刃的刀,有人在揉自己發麻的手腕,有人抬起眼睛看著前方那個毫髮無損的龜殼,然後默默把武器收回了鞘裡。
光頭長老還靠在山壁下面。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喉嚨裡發出的只有含混的氣聲,像風從破洞裡灌進來時發出的嗚咽,那聲音斷續破碎,連不成句子,也傳不遠。他偏頭看了一眼右翼的方向——乾溪溝那邊安靜得過分,連一聲喊叫都沒有傳過來。南麓倒是起了煙,但那煙又黑又濃,裹著一股焦糊味,和糧草得手後用來報信的白煙完全是兩回事。他的目光從乾溪溝移到南麓,又從南麓移回面前擠成一團、進退兩難的那片暗紅色袍子,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沒有力氣再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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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