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戰場僵在那裡的時候，側翼的腳步聲正在貼著牆根移動。那些腳步壓得很低很低，踩在乾涸溪溝底部的碎石上，每一步都用前腳掌先落地，再把腳跟輕輕放平，像十二隻貓沿著一條窄溝緩慢前進。他們排成一線，間隔均勻，帶頭的那個人的步伐最穩，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但他的節奏保持著絕對的一致——這說明他受過專門訓練，在短時間內不會自行散亂。
小彩妹蹲在灶房後面的屋頂上，扒開了兩片瓦坐在橫樑上，兩條腿垂在屋簷邊緣，腳踝交疊著。她的眼睛閉著，感知像一張極薄的蛛網貼著地面鋪展開，沿著乾溪溝的溝底和兩岸的土層一寸一寸地向前蔓延。她能感覺到每一塊石頭被踩動時發出的微弱震盪，那些震盪穿過泥土和岩層，沿著屋脊的橫樑一直傳到她的脊椎骨上。十二雙腳，步幅不大，間距均勻，正在沿著溪溝向上移動。排在第一位的腳步最輕，像是踩在棉花上；排在第五位的那雙腳落地時稍微重了一點，帶著一種輕微的頓挫，像那個人的右腳踝受過傷；排在第八位的那雙腳腳步節奏和別人不太一樣，他每一次抬腳都比別人慢了半拍，像是在邊走邊往兩邊觀察。
她的感知在繼續延伸——那些暗紅色衣袍的面料在移動時發出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兵器在刀鞘裡晃動時磕碰內壁的金屬聲響，還有呼吸聲。十二個人的呼吸聲各有不同，她能分辨出其中最重的那一道，那個呼吸聲帶著粗重的摩擦音，像氣管裡有痰沒清乾淨。這些資訊在她腦海裡自動拼合成一張分佈圖，每一個移動的人都被標上了位置、步幅、呼吸頻次和兵器型別。她沒有完全睜眼，睫毛動了一下，壓低聲音朝屋簷下方開口，聲帶只震動了極小的幅度，連屋脊上的瓦片都沒有跟著顫：“姐姐。灶房後面，十二個人，走乾溪溝上來的，快到牆根了。”
聲音順著風飄下去。小彩姐蹲在灶房後方那片柴垛的陰影裡，脊背貼著土牆，匕首橫在膝上。她已經在那個位置上蹲了半盞茶的功夫，腿部肌肉微微發酸，但她的身體繃得極穩，像一塊被夯實的泥坯，隨時可以彈出去。她聽到妹妹的話音後，睫毛動了一下，沒有抬頭，把匕首換到了右手，然後貼著土牆朝柴垛方向移了兩步。她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對方視覺的死角里——牆角的陰影，柴垛的側面，水缸投下的暗處。
三個人跟在她身後。一個蹲在柴垛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手腕粗的短木棍，木棍的斷口很新，是剛從哪裡掰下來的，截面還泛著白茬。一個藏在水缸的影子底下，握著一塊邊緣鋒利的青石片，石片被水泡過，表面光滑發涼，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天然的短刀坯。還有一個趴在屋簷的陰影中，手裡捏著一根擀麵杖——她做飯做到一半就被喊出來了，前襟還沾著一層面粉，呼吸又輕又穩，但眼睛亮得像剛從火堆裡夾出來的炭。四個人，四雙眼睛，盯著乾溪溝的方向。
乾溪溝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第一隻手從溝沿翻上來，手指扣住溝邊的泥土，然後一顆腦袋跟著冒了出來，那人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然後整個身體往上提。小彩姐在陰影裡看著他翻上來的全過程，等他的重心完全移到溝沿上的那一瞬間，她動了。她從側面切過去，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鑽——恰好站在那人視野的盲區裡，他從溝沿上看不到她，她卻在走近他三步之內才被察覺。匕首的柄從側面敲過去，不偏不倚落在那人後脖頸的凹陷處，力道不重不輕。那聲悶響很短促，那人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往前一栽，臉朝下砸進乾溪溝裡，腦袋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更沉悶的響，然後他就不動了。
第二個人剛從溝沿露出肩膀就被側面撞過來的身影推了一把。他沒有看到來人，只感覺到一股力道從左側湧過來，把他整個人往右邊推去。他腳下一滑，摔進了旁邊的柴垛裡，木柴嘩啦啦塌了一片，他的手撐在斷木茬上，掌心被戳了一下，縮回去看到血珠從掌紋裡滲出來。他想爬起來，但小彩姐已經跟上來了，她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把他整個人按住了，一隻手反擰住他的手腕，他動不了，只能趴在一堆木柴裡喘氣。
第三個人剛翻上溝沿就迎面撞上一道黑影，擀麵杖頂住他的胸口往後一推，他整個人倒翻進溝裡，後背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四肢攤開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甲蟲。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一個接一個被堵在乾溪溝裡。溝底越來越擠，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推，但前面的人已經退不回去了。刀抽不出來，腿伸不直，有人想喊但被一巴掌捂住了嘴，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有人本能地去摳石頭縫想借力爬起來，手指剛陷進去就被踩住了手腕，疼得他抽了一口氣，手縮了回去。
小彩姐蹲在溝沿上，匕首朝下，目光從第一個人掃到最後一個人，確認十二個人都在溝裡了，沒有漏網的。她站起來拍掉手背上的灰，抬頭朝屋頂方向喊了一句：“全倒了。”聲音不高，但帶著收工的利落。屋頂上的小彩妹側身從橫樑上滑下來，順著屋簷溜到簷邊，兩隻手吊了一下，腳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穩穩踩住了地面。她朝乾溪溝的方向跑了幾步，低頭看著溝裡那一排躺著的暗紅色衣袍，轉頭看姐姐，嘴角翹了一下，那個小小的弧度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姐姐，我厲害吧？”小彩姐把匕首收進腰間，低頭看著妹妹，嘴角也翹了一下，比妹妹翹得高一點，像在回應一個她等了很久的答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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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