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是在青山和血煞交手的時候離開演武場的。他從青山格擋第一掌的間隙中滑了出來，沒有回頭，沒有停步，沿著院牆內側的陰影線向南側移動，像一層正在被風推動的薄霧貼著牆面滑行。他在移動過程中穿過了一段直射的陽光，陽光穿過他身體所在的區域時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輪廓在光線下沒有形成影子。阿白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灶房後面那排舊木架旁邊的陰影裡停住了。他站在那裡，和木架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段已經被完全吸收的輪廓，正在等待它的吸收面完成對它的覆蓋。
阿白也停下來了。她站在灶房側面的牆根下，距離血影大約十步遠。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她也能聽到血影的呼吸——他的呼吸比正常人慢，吸氣之後會停頓很長時間再呼氣，像是他已經學會了在兩次呼吸之間留存足夠長的靜默來重置他對距離的判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兔子就是兔子，只會跑。”他的嘴唇在說話的時候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像是那句已經完成的話正在等待一段不存在的回應來填滿它後面的間隙。阿白沒有回答。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開始跑。她跑的方向是往南麓的山道，不是往院子深處，不是往有人的方向，是往空的地方跑。
血影跟了上去。他的速度不快，但他在移動的過程中會時不時地消失，有時消失一息，有時消失兩息，消失之後會在前方或側方的某個位置重新出現，出現的位置和阿白之間的距離一直保持著大約十步，沒有縮短，沒有拉長，像是在用那段間距測試她轉向的頻率和節奏，然後把她每次轉向之前的那一瞬間壓縮到和他自己的轉向間隔一致。阿白的耳朵豎著，她的腳沒有停。她跑過山道拐彎處的時候聽到風聲在身後改變了方向，她聽到了那道改變的方向裡多了一層疊加的波紋。她沒有回頭，她繼續跑，跑進南麓的林子，踩著落葉和碎石，繞過高高低低的樹根和岩石，她的腳步在每一個轉彎處都保持著之前的速度，沒有放慢、沒有加速，像是已經在那段路線上反覆排練過太多次，知道每一次落腳時地面的高度、鬆軟度和傾斜角。血影跟在後面，他在林中穿行的時候身體會在樹影之間短暫地變淡，變淡的間隙在持續縮短，但每次重新出現的位置都保持著十步左右的間距，像是他正在用那道間距來同步她腳步的落點。
第一天夜裡，阿白坐在一棵樹幹上，靠著枝杈，手指按在膝蓋上，呼吸平了。她能聽到血影在不遠處移動的聲響，他在一棵樹後面停下，停頓的時間比她預想的短，然後又開始移動。他移動的節奏在入夜後變了——停頓時長縮短，移動速度加快，像是夜間的低溫為他提供了一層新的介質來壓縮他的移動間隙。她站起來，從樹上跳下來，繼續跑。她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然後過渡到腳掌，聲音在落葉上散開。第二天白天，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落在地面上，光線在林中形成了明暗交替的斑塊。阿白的速度沒有減慢，但她的腳步落地時比第一天重了一些，鞋底和地面的接觸聲在安靜的中午比昨天更加清晰，像是她的鞋底已經磨損了一層，正在用更薄的厚度來接觸地面。血影跟在她後面，移動時不再每隔一段時間消失一次，他的速度快了，在直道上幾乎與她持平，但他在轉彎時的停頓仍然比阿白慢，每次轉向都會拉長他與她之間的間距。他在一次轉彎中碰斷了一根低垂的枝條，枝條斷口在他的速度下沒有完全落下，被他的肩頭帶出一段距離，然後才垂落到地面。
第二天夜裡，阿白停了一次。她蹲在一條幹涸的溪溝底部，背靠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石頭表面溼潤，她的後背貼上去的時候衣袍被浸溼了一小片。她能聽到血影在溪溝上方的腳步聲，他在溝邊停了一下，然後跳了下來，落在她面前大約五步遠的位置。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些，間隔時間縮短了，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拉伸的皮革正在逐漸失去它原有的彈性。阿白沒有立刻跑。她蹲在那裡，看著血影的輪廓在夜色中慢慢調整它的朝向，他的腳尖在落地後比之前多了一次調整，像是正在重新校準地面對他腳踝的反饋。然後她站起來，再次開始跑。她跑出溪溝之後沿著一條直線向前延伸的土埂跑了大約一里，然後折返，折返的方向和來路形成了一道銳角，把血影跟進的路徑截斷了一半。他停下來，重新判斷方向，那段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第三天下午，阿白跑過一條溪流。她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跳過去，在溪流的對岸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血影也跳了過來，但他的腳尖在第二塊石頭上滑動了一下，濺起了一片水花，他的身體在那次滑動中出現了側傾，他用手掌在水面上方撐了一下，沒有碰到水面，但速度慢了半拍。他落地之後沒有立刻調整位置，他的腳步在落地後出現了片刻的偏移，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滑過的那塊石頭，又轉回來看向阿白。阿白沒有走。她站在溪流對岸，面朝他。她的呼吸從快變慢，從慢變回均勻，她在等他。血影的呼吸比之前重了，每一次吸氣後停頓的時間比第一天短了一截，他的袖子下襬沾了水，垂下，在腳邊停住。他沒有說話。他再次啟動，速度比第一天慢，他移動時的軌跡像是被什麼拉長了。阿白沒有跑，她往左側跨了一步，血影轉向了左側，她往右側滑了一步，血影停了一下，轉過來。阿白站在溪流對岸，沒有再移動，等血影的轉向完成，等他再次啟動，然後她跑了起來。她沒有跑遠，她繞著溪流邊上那片開闊地跑了一圈，她的腳步在轉彎處沒有放慢。血影跟了兩步之後停住了，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停在那裡，他的呼吸比任何一次都重。阿白在空地對面停下來，蹲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呼吸也重，但沒有亂。她看著血影彎著腰的背影，他的後背正在緩慢地起伏，那層輪廓的變淡程度已經不像第一天那樣清晰了。她的聲音穿過那段間隙，落在他面前：“你追不上我，就殺不了我。我跑不死你，就耗死你。”血影沒有回答。他直起身，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他站在空地的中央，他的身體正在緩慢地下沉，先是膝蓋彎曲，然後整個人坐到了地上，後背靠著那棵被他碰斷枝條的樹幹，枝條還掛在斷裂處，連線著一片樹皮，沒有完全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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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