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93章 阿白的反殺(1)

作者:孟鯤·13小時前

阿白站起來,走到血影面前。她沒有靠近到能夠碰到他的距離,在兩步外停住了。血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一棵歪斜的枯樹,他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林間迴盪著,乾燥且斷續,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拉伸的舊布正在逐漸失去它的彈性。他的身體邊緣那層模糊的輪廓已經徹底散去了,露出了他原本的形態——一個比想象中更瘦的人,袍子裹著單薄的骨架,兜帽已經滑落,露出一張削瘦的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的顏色比他站在山門外時更白。他沒有抬頭看她,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阿白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膝蓋在蹲下的時候發出了聲音,她在聽到那聲音之後多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調整她的位置。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從加快變慢,從慢變回穩定,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你追了我三天。你一直在追,沒有停過。你沒有打算停,但你追不上了。”血影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但沒有力氣合攏,指尖在落葉表面留下了一道淺痕,然後那道淺痕被風撫平了,恢復了原有的平整表面。阿白站起來,走到旁邊,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枝,放在血影手邊,沒有碰到他。“你的刀不在了。你追我的時候,你的刀丟在溪邊了。”血影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發出聲音。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去看那根斷枝。他低著頭,靠在枯樹上,呼吸在慢慢變弱,像一段正在被緩慢關閉的音訊正在被逐級降低音量,直至它的最後一段尾跡在空氣中完全消失。她在溪邊找到了血影的刀。刀是細長的,刀鞘上沾著溪水,鞘口的銅飾在傍晚的光線中泛著一層薄光,像一枚正在緩慢凝固的水滴,在它完全落定之前還差最後一層介面的附著。她彎腰撿起來,拔刀出鞘看了一眼,刃口沒有卷,刀身上有幾道淺痕,是長期使用後留下的,其中一道從刀身中段延伸到刀尖,寬度均勻,深度一致。她沒有把刀收進鞘裡,她握著刀,沿著溪流走回那片空地。

血影還在那棵枯樹下面。他的身體沒有移動,頭微微偏著,面朝溪流的方向。阿白在他面前停下來,蹲下來,把刀放在他腳邊的地上。她的手指在放下刀的時候沒有碰到他的身體,也沒有把他的手擺正。“你的刀,還你。”她說。血影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移動了很短的距離,像是要去夠那把刀,但他在觸到刀柄之前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方大約一指的高度懸著,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他已經不需要完成的路徑,然後垂落在地面上。阿白站起來,退後一步,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的呼吸已經不再起伏了。她蹲下來,把他的刀鞘撿起來,插回刀鞘裡,然後把刀放在他的胸口——刀身橫放,刀柄朝右,刀尖朝左,和他生前的握刀方向一致。她做完這些之後站起來,轉身往回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她走過那三天她跑過的那些路——溪流、乾溝、密林、碎石坡,她走完了它們。她的鞋底已經磨薄了一層,鞋帶在一次急停中鬆脫,被她重新系好。她系完鞋帶之後站在南麓入口的小道口,回頭看了一眼。血影的身影被林間的陰影遮住了一半,她的目光最後在他輪廓邊緣停留了片刻,確認了他已經不再需要她再回頭。

她回到萬界宗的時候是傍晚。暮色從西邊鋪過來,把山門上的字照亮了一小片。大黑趴在山門口,它的頭伸在外面,看到阿白從山道上走回來,它的目光在她的衣襬和鞋帶上依次掃過,又看了看她空著的手,然後它把頭縮回了殼裡。阿白走到灶房門口,沒有進去,在門檻上坐下來。她沒有說話,沒有去倒水,沒有去換掉磨穿的鞋。她坐在那裡,把腳上的鞋脫下來,鞋底已經磨穿了,露出裡面那層已經被汗水浸透的鞋墊。她把鞋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磨痕,然後把它放在門檻旁邊,赤腳踩在石板上。青山的屋門關著,裡面很安靜,他的呼吸從門縫裡透出來,又長又慢。阿白坐在門檻上,側過頭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過了一會兒又轉回去,靠著一側的牆,她的右手還握著一根細枝,是她在回來的路上從南麓的溪邊撿回來的,枝梢上還帶著一片捲曲的枯葉,葉脈清晰,邊緣乾燥。她把細枝放在門檻上,沒有帶進屋裡。戰後,再沒有人說阿白“只會跑”。有人在水缸邊上看到她蹲著洗手的時候,她的手上沒有傷,但她蹲在那裡洗了很久,水從她的指縫間流過又流走,她沒有去擦乾。她從灶房門口站起來走回自己屋裡的時候,有人看到她走路的步幅和以前一樣——鞋底已經磨穿,腳踝外側的舊傷未愈,但她從山門走到灶房門口全程沒有低頭看自己的腳底。她走過之後,門檻上的鞋印只有赤腳留下的一層薄灰,在暮色的照射下漸漸淡去,直到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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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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