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魔繞到山門右側的時候，大黑已經在那裡了。沒有人安排它的位置。它從血魔還在山道上的時候就已經在緩慢調整自己的朝向，每當他改變一次方向，它就把自己的身體偏轉一線，直到他和它之間形成一段沒有遮擋的直線。血魔從灶房後牆的陰影裡轉出來，踩著牆根的碎石子繞過混元殿的側面，在距離山門約十五步的地方停下來。他的右手手套上的符文正在持續流動，暗灰色的光從指節處依次亮起，像一根正在被點燃的引線正沿著它既定的路徑逐段開啟自己的出口。他抬頭的時候，大黑正趴在山門右側的矮牆前面，頭伸在外面，眼睛眯著，灰褐色的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
血魔停住了。他的手掌在距離大黑約十步的位置抬起來，掌心朝向大黑的殼面，像是用一段已經空置的間距在測試對方的覆蓋範圍。他發動了第一次攻擊，暗灰色的魔氣從手套的符文中湧出來，聚成一道錐形波，在大黑的殼面中心撞開。撞擊聲悶響，像一塊厚石頭被拋進了深泥裡，聲音在接觸到殼面的瞬間被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沿著殼面的弧度向外散開，在傳遞到殼面邊緣時已經只剩一層極薄的餘音。魔氣在大黑的殼面上散開，沿著殼面的弧度向兩側滑落，消失在泥土中。大黑的殼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道淺色的劃痕都沒有出現，只有一層極細微的粉塵從殼面上掉落，像一層已經在空氣裡乾透了很久的舊塗層正在被重新翻起，然後在幾息之內恢復了原有的顏色。
大黑沒有動。它的頭在第一次攻擊後保持原來的位置，眼睛睜著，瞳孔豎著，呼吸的頻率沒有變化，像是一段已經被反覆試驗過太多次的路徑正在等待它被下一次輸入的訊號重新覆蓋。它的前爪在落地時保持著原來的角度，沒有因為魔氣的衝擊而向外滑動或向內收縮。血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手套表面的符文在他的注視下正在緩慢地恢復亮度，像是正在完成一道已經被迫中斷的迴圈，重新填充他在第一擊中被抽走的能量。他等待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等符文的亮度完全恢復之後，把左手也抬了起來。兩隻手套同時亮起，暗灰色的光在兩隻手套之間形成了一道交錯的弧線，弧線的末端收攏成一束，在他的雙手之間完成了一段短暫的聚焦，然後釋放出去，第二次攻擊匯聚成一道持續的壓力，從上方壓向大黑的殼頂。壓力在殼頂停留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沿著殼面的傾斜角向四周擴散，消失在土壤與殼面之間的縫隙中。大黑的殼在承受壓力的過程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沒有下沉，沒有偏移，它的四肢穩穩地紮在地面上，像是已經在泥地裡生了根，已經被來回校準過太多次，已經不需要再被重新確認它是否還在原地。它的殼面上那層青苔在第二次攻擊消散之後緩慢地恢復了彈性，被壓平的苔葉正在重新立起來，像一層正在緩慢舒展的織物正在等待它的下一輪使用。
血魔收回雙手。他的呼吸沒有亂，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套上那道正在變暗的符文，那道符文在亮起之後持續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緩慢熄滅。他的目光在符文熄滅之後沒有立刻移開，像是在測量那道從亮起到完全熄滅之間的時間差，看它是否還能被繼續壓縮到更短的間隙裡。他重新抬起雙手，第三道魔氣匯聚成的衝擊波這次沒有直接撞向大黑的殼面，而是沿著地面切向大黑的前爪。魔氣在到達前爪邊緣時被殼面與地面之間的夾角擋了一下，分成了兩股，一股繼續向前、另一股沿著殼的邊緣向上彈起，各自消散。大黑的前爪沒有移動位置，它的腳掌在地面上保持著與地面的接觸面，腳趾邊緣的泥土在第三道衝擊波透過時被壓平了大約半指寬度的區域，然後在大黑把重量重新落回腳掌時恢復了原狀。它的頭在第三道衝擊波散開之後微微偏了一下，朝向血魔的方向，像在確認他還有沒有下一輪。它的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在確認他沒有立刻發動第四輪攻擊之後閃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穩定的閃爍節奏。
血魔沒有再使用魔氣。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距離大黑大約五步遠的位置。他的右手抬起來，摘下了手套，露出那隻手——手背上有三道平行的舊疤，從指根延伸到手腕，疤痕的顏色比他其他的皮膚深，像三條已經乾涸的河床正在緩慢地合攏。他沒有用魔氣，他把手掌直接按在了大黑的殼面上。他的手掌和殼面接觸之後，他的整條手臂開始發出暗灰色的光，沿著他手臂的紋路緩慢向上攀升，像是用自己的通道把魔氣灌入大黑的殼面。大黑的殼面在他的手掌按上去的那一刻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金色波紋，波紋從他的手掌邊緣擴散到整個殼面，又從殼面的邊緣迴流到他的手掌位置，在他的手掌下方匯合。金色波紋與暗灰色的光在他的手掌下方接觸、融解，他沒有辦法把任何東西灌進去，也沒有辦法抽取出任何東西。他的掌力在接觸面中來回震盪了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被彈了回來，他的手臂向後彈了一下，手套從他手裡脫落，落在地上，手套的表面在接觸到地面之後符文閃爍了一下，然後完全暗了下去，像是輸入裝置的電源已經被徹底切斷。
大黑的聲音從殼縫裡傳出來，悶悶的，像石頭在地面上滾動：“我活了六千年，什麼沒見過。”它的聲音不高，不急，像在陳述一段已經完成了無數次測量、正在等待被最後一道確認覆蓋的結論。它的頭從殼裡又伸出了一截，它的眼睛仍然眯著，豎瞳在那道暗灰色的光消失後恢復了正常，比之前張得更開了一些。血魔站在它面前，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套落在腳邊的地面上，暗灰色的符文正在從手套表面逐漸消退，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吹走的灰。他的靈力在剛才的接觸過程中被大量抽走，像是大黑的殼面在他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間完成了一道反轉，把他輸入的所有力量沿著它自己設定的路徑引向了它該去的位置，而不是按照他預想的方向繼續滲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三道舊疤的顏色比剛才淺了一層，像是正在緩慢地變淡。他彎下腰，撿起手套，沒有戴上，握在手裡，沿著來路退回了陰影中。他的步伐節奏仍然保持著原有的長度，但間隔之間出現了比之前更長的不穩定間隙，像一道已經傳輸太多次的訊號正在丟失它的一部分脈寬。他的身體在轉向的時候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側傾，然後被他自己穩住了，像是正在用已經不完整的餘量來完成一段他已經無法全程跟蹤的路徑。
大黑看著血魔的背影消失在混元殿側面的陰影中。它把頭縮回殼裡，縮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眼睛還露在外面，看著血魔消失的方向，然後徹底縮了回去。它的呼吸恢復了正常，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重新開始閃爍，頻率穩定，像一道已經被重新接通的訊號正在迴歸它的固定波長。趙小山蹲在山門內側，從頭到尾看到了整個過程，手裡攥著匕首，指節發白，他慢慢鬆開手指，把匕首插回鞘裡，然後蹲在那裡，直到大黑的尾巴尖重新開始閃爍，才站起來，走回灶房門口。豆子蹲在門檻內側，雙手放在膝蓋上，看到趙小山走回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從趙小山的匕首移到他的臉上，然後移到山門右側大黑的背影上，看了很長時間，那段時間比牆面的陰影在東移的過程中跨越他腳邊那道裂縫用的時間還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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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