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96章 四大護法退走(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血煞是第一個退的。

他從青山面前撤走的時候,腳步沒有亂,但每一步都比來時短了約一掌的距離。他的右臂垂在身側,袖口從肩部到手腕有一道裂口,是青山最後那一刀留下的。裂口的邊緣沒有滲血,但布料下方的皮膚有一道持續發白的印痕,寬度與刀背一致,像一段尚未恢復的壓縮路徑。他的身體在撤出十步之後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像是正在把殘留的力氣重新分配到剩餘的兩肢之間,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頭看青山,也沒有看其他人,沿著來路走回了山道方向。經過血影之前站立的位置時他停了一下,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一把細長的刀,刀鞘上沾著溪水,鞘口的銅飾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把刀握在手裡,指節在刀鞘表面收緊了一下又鬆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拐彎處被山道兩側的樹木遮住了一部分,然後完全消失。

血影沒有走回來。阿白從南麓的山道走回山門的時候,血影的屍體還靠在溪流對岸那棵枯樹下面。他的身體沒有移動,頭微微偏著,面朝溪流的方向,胸口橫放著他自己的刀。他坐著的姿勢和他生前最後一次靠上那棵樹時的姿勢一樣,連垂落的手掌指尖的位置都沒有變化。三個時辰之後,血煞沿著溪流找到了他。血煞站在枯樹前面,看了他很久,彎腰把他胸口的刀拿起來,插回自己腰間,他的手指在握刀的時候沒有停留,也沒有放輕。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但他沒有停頓下來調整,而是繼續走完了那段他已經走過的距離。他的衣袍下襬在離開時擦過樹根的邊緣,把那片被壓平的落葉又翻了回去。他走了很遠,阿白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去看他走過的方向,她蹲下來用手按了按新補好的鞋底,確認它已經徹底貼合了原有的弧度,然後站起來走回灶房裡面,把門帶上,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隙。

血魔退回陰影中之後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山門右側那排矮牆的背陰面站了一會兒,右手垂在身側,手套握在左手裡,沒有戴上。他的右手手背上那三道舊疤的顏色已經變淺了,像一層被反覆擦洗過的舊痕正在逐漸淡去。他的呼吸從站定之後開始慢慢變平,從淺快恢復到深長,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肩膀的微微抬起,然後在呼氣時落回原位。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把手指逐一伸直又合攏,像是在確認那些舊疤的深度是否還能在下次啟用時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牆面的陰影從東向西移過了他腳邊的裂縫,久到灶房的煙囪從冒煙到停歇又再一次冒煙。他直起身,把右手套放進懷裡,沒有戴上,沿著矮牆的邊緣向山道走去。他的步伐在走到矮牆盡頭時恢復了原有的長度,但間隔之間還殘留著那層從殼面接觸中帶回的不均勻餘量,他走完了一段距離之後低著頭,像是在用每一步的落地來重新測試自己的重心是否已經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上,然後繼續走完了他剩下的路程。

血厲沒有走。他靠著灶房後牆的磚面坐著,右肩貼著牆,左臂垂在身體前方,呼吸正在從急促變回平穩。他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小火走進灶房又走出來,久到灶膛裡的火熄滅了一次又被他重新點燃。他靠在牆上的姿勢在他的呼吸恢復平穩之後發生了一次輕微的調整,從完全貼合牆面變成稍稍前傾,像是正在用這個角度來減輕肩胛骨下方持續積累的壓力。他站起來的時候扶著牆,右手先撐了一下牆面,然後左腳踩實,把整個人從坐姿推到了站姿。他站直之後沒有立刻移動,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平衡重心是否已經恢復,然後沿著灶房後牆的陰影走向山道方向。他走路的節奏比來時慢,每一步落地都比來時更重,但他的步幅沒有縮短,也沒有因為節奏的減慢而調整腳步與腳步之間的間距,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來測量那段路是否還能容納他剩餘的全部體力。

四名護法的身影在山道上分散著向山下移動。血煞走在最前面,血魔跟在他身後約二十步的位置,血厲走在最後面。三個人之間的距離在夕陽下各自擴大了一圈,像是一道正在被拉開的序列,正在用逐漸擴大的間距來標記彼此剩餘的餘量。血煞在走到山道拐彎處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等身後的人,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從血影身上拿回的刀,刀鞘上的水漬已經幹了,只剩下鞘口那道被溪水沖淡的銅飾上殘留著一層更淺的光。他沒有拔出刀來看刃口,握著刀鞘的末端在掌心裡轉了半圈,然後把刀掛在腰間,沒有回頭,繼續往下走。他的身影在拐彎處被山道兩側的樹木遮住了一部分,然後完全消失。血魔和血厲在後續的時間內也陸續拐過同一處山道拐彎,消失在樹影后面。山道在暮色中逐漸暗下去,從灰白變成暗藍,從暗藍變成深灰,那三個人的腳步依次被晚風覆蓋,把這段空間重新還給了沒有路徑穿過它的氣流。

院子裡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散開。趙小山蹲在山門內側,手裡攥著匕首,指節仍然發白,他看著那幾個人消失在暮色中,直到最後一個人影徹底消失在山道拐彎處,他才慢慢把匕首插回鞘中,鬆開手指。他沒有站起來,又蹲了一會兒,才扶著牆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屋子。青山用左手扶著自己右臂的上端,從演武場走回屋裡,他的右手還垂在身側,但他的手指已經能輕微地屈伸了,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後推門進去,把門帶上了。阿白坐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沒有進屋,腳上穿著補好的鞋,鞋底的新布面已經被她來回踩了十幾步,已經不再硌腳了,她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暮色正在變深。小火蹲在灶膛前面,把一根新柴放進了灶膛,火苗沿著它自己正在形成的路徑繼續向前延伸,像是已經找到了它新的出口,不再需要她去維持它的高度和方向。

沈長河站在混元殿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四道身影依次消失在暮色中,看著山道拐彎處最後一段被光線照亮的樹梢暗下去。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著,從掌心到指尖的路徑已經空置了一段時間,然後他轉身走回殿內,沒有關門。他在石臺旁邊坐下來,沒有翻開功法,沒有拿筆,他看著門外那片正在變暗的暮色,等著下一段路徑在他抵達之前先被完成它的預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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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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