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冥老祖轉身的那一瞬間,沈長河動了。
他沒有等他走遠。他在血冥老祖背對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右腳已經跨過了門檻。第二步落在門檻外的石階上,第三步落地時他整個人已經站在了山門外。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握成拳,拳面朝前,指節在握緊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擠壓聲,像是關節在收縮到極限之後發出的一道確認訊號。他的拳面上沒有光,但他的體內世界裡,石碑亮了。
血冥老祖沒有回頭,但他停住了腳步。他在沈長河跨出山門的那一刻已經感知到了那道氣息的變化,在他完全轉過身來之前,他的右手已經從身側抬了起來,掌心朝外,像在身前撐開一道正在緩慢成型的屏障,等待它被從內部啟用。暗紅色的光從他掌心裡滲出來,沿著他掌紋的走向向外擴散,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加熱的液體正在填補它覆蓋區域的每一個間隙。“想在這裡動手?”血冥老祖的聲音不高,尾音仍然比他正常的聲調長,但這一次尾音落下去之後沒有立刻被風帶走,像是正在等待自己的聲音在沈長河的聽覺中完成一次完整的反射,再讓接下來的餘響取代它原來的位置。
沈長河沒有回答。他的拳頭已經打出去了。不是試探,不是起手式,是《萬界拳》第四式——碎虛。拳鋒從腰間推出去,在離開他身體大約一臂距離的時候開始加速,沒有形成任何可見的波動,沒有任何靈力或煞氣的外洩,力量在空氣中凝聚成了一條窄而細的路徑,直直地通向血冥老祖站立的位置。
血冥老祖的右手在那道拳力接近的瞬間完成了翻掌。他的手掌從朝外轉為朝下,暗紅色的光從掌心湧出,在他身前的地面上鋪開,像一層正在被迅速染紅的淺水。那層紅光沒有升起來,貼著地面擴散,從血冥老祖的腳邊向四周鋪展,在到達沈長河面前大約五步遠的位置時開始向上翻湧,形成一道暗紅色的浪潮,像一層正在被掀起的海面正在沿著它自身的邊緣尋找出口。他的聲音在浪潮翻湧的同時再次響起:“《血神經》第五層——血海滔天。”
暗紅色的浪潮在沈長河的拳鋒到達之前已經鋪滿了兩人之間那十步距離的全部地面。浪潮的底部壓著石板,沿著石板的縫隙向上滲,像是正在尋找比表面更深的通道來保持流動。沈長河的拳鋒撞上了浪潮的邊緣,浪潮的表面在他的拳力到達的瞬間向下凹陷了一塊,然後反彈,凹陷處以更快的速度恢復原狀,持續向外擴散,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拉扯的膜正在用它的回彈來覆蓋每一次下壓的深度。第一道浪潮被他的拳力擊穿了,在接觸面中央炸開一道口子,但浪潮沒有散,那道口子在被洞穿後的極短時間內就重新合攏了,邊緣以比原來更快的速度向兩側填補,把洞穿的區域重新覆蓋成了整片表面。第二道浪潮從更遠的位置湧上來,比第一道更厚、更密,像一層正在被重複疊壓的水面正在用疊加層數來填補第一層被擊穿後留下的間隙。第三道浪潮隨後跟上,它的邊緣在第一道洞口的修復過程中與第二道浪潮的末梢匯合,在它們之間完成了一次壓力的交換,然後同時向沈長河的方向推進。
沈長河的拳頭沒有收回來。他的拳力在穿過第一層浪潮之後已經消耗了大部分衝擊力,第二層浪潮已經把他的拳速從原來的峰值壓低了將近一半。他的拳面在第三層浪潮到達之前已經停住了,像是一段已經到達終點的序列正在等待被新的輸入取代。他的右拳在停住之後微微張開,然後重新合攏,像是正在用那道間隙來重新估算浪潮的運動速度和它覆蓋路徑的密度,然後把他剩餘的力量壓縮到新的路徑上,再打出一拳。這一次他的拳力比第一次更集中,一道比第一次更窄的衝擊波直直地切向浪潮的中心,在接觸到浪潮表面時完成了一次更深的切入,從表面穿到內部,直到觸到浪潮底部覆蓋的石板,然後停住了——浪潮的底部在他的拳力到達之前已經加厚了一層,像一層正在被持續充能的海床正在用更深的基座來承接每一次下探,把它收到的每一道衝擊力匯入它下方的土層中,而不是讓它穿過自身。
血冥老祖站在原地,沒有移動。他的右手保持著下翻的姿勢,掌心朝下,暗紅色的光從他的掌紋中持續滲出,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鋪開又疊起,像一層正在被反覆翻動的舊海面正在沿著它的走向尋找新的出口。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沈長河身上,他看的是自己的掌心,像是正在用那道持續輸出的暗紅色光作為參考來確認他剩餘的能量是否還足夠支撐下一輪翻湧。他的嘴唇在沈長河打出第二拳的時候動了一下,像要說一句話,但沒有發出聲音。
沈長河沒有打出第三拳。他站在那裡,右拳垂在身側,拳面上的皮膚在穿過兩層浪潮之後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印痕,顏色比周圍略深,邊緣正在緩慢擴散。他能感覺到浪潮正在他面前持續地翻湧著,它的覆蓋範圍正在向他站立的方向緩慢延伸,像一層正在用持續擴張來維持自身壓力的潮面正在等待他下一次出手之前先完成對它覆蓋區域的全新估算。他的體內世界裡,石碑的光正在從刺目變成暗沉,像一盞正在被調低的燈正在用它剩餘的亮度來維持它覆蓋範圍的邊緣。清心花的花瓣在收攏之後沒有再開啟,九葉玄參的葉片已經卷成了更緊的筒狀,像是一棵正在被持續壓縮的樹正在用它剩餘的收縮餘地來填補它已經失去的空間。
他第一次落入了下風。不是因為他打空了,是因為浪潮在他每一次出拳之後都會恢復得比上一次更快,覆蓋得比上一次更密,而他拳力的穿透深度正在逐次遞減。他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上,面前是正在持續翻湧的暗紅色浪潮,浪潮的邊緣正在向他腳前最後一步的位置接近,以一層正在被緩慢填補的浪尖來覆蓋他剩餘的空間。血冥老祖站在那裡,看著他,像是正在用那道浪潮推進的速度來確認他剛才說過的那些話是否已經在他面前完成了它的回傳。他沒有追,也沒有退。他站在原地,像在等那道潮水到來之前,先把它經過的每一層厚度記下來。豆子站在門檻內側,看著沈長河的背影,沒有出聲。大黑的頭伸在外面,它的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重新開始閃爍,但頻率比平時快,像是在用一層加速的脈衝來緩衝那道浪潮的持續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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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