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303章 慘勝(1)

作者:孟鯤·6小時前

血煞宗的人退走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那種安靜和戰鬥前的安靜不一樣。戰鬥前是壓著的,像一層繃緊的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破。現在的安靜是破過之後的安靜,是皮破了之後露出的下面那層東西。戰鬥前的聲音是呼吸聲、腳步聲、武器出鞘的聲音,現在只剩下風穿過牆角的縫隙時發出的低鳴和偶爾有人翻動身體時衣料和地面摩擦的細響。院子裡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靠著牆,有人坐在地上之後就沒有再站起來,有人坐在地上之後過了很久才被扶起來,有人在扶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不住了。

趙小山蹲在山門內側,匕首還握在手裡,但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他看著山道拐彎處最後一個人影消失,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院子裡。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地上有血,不是暗紅色的,是正在變暗的紅,沿著石板的縫隙慢慢地滲,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吸收的顏料。他低頭看著那道血跡,那道血跡從山門內側開始,向演武場的方向延伸,中間分了幾道岔,有的岔向左,有的岔向右,有的岔在石板邊緣停住了,像是有人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他沒有繞開那些血跡,踩過去,繼續往前走。他的鞋底踩過血跡的時候發出一種極輕的黏聲,像踩過一片被露水打溼的落葉,每一步都帶著極輕微的撕扯聲,像是鞋底正在從正在凝固的血跡表面剝離。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蹲下來,把匕首放在膝蓋上,看到刃口有一道細小的缺口。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缺口的邊緣,指腹能感覺到一層極淺的凹陷,像一道已經被壓縮過的裂縫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撐開。他把匕首收進鞘裡,沒有磨它。

阿白坐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腿伸著,赤腳踩在石板地上。她的鞋子在跑完那三天之後已經被徹底磨穿了,後來又補了,但補好的鞋底在戰鬥中又被磨掉了一層——鞋底前掌的位置多了一道新的裂口,是從側面撕開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勾住瞭然後拉了一下。她沒有去看自己的腳,她的目光落在院子的地面上,那裡有一道從山門延伸進來的痕跡,像一條被拖行的線,從山門一直延伸到演武場的方向。那道痕跡在演武場邊緣停住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像是有人在那裡跪過。演武場邊上的牆根下,青山坐在地上,背靠著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衣袖從肩部到肘部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正在從深紅變成暗褐,邊緣正在緩慢地變幹,像一層正在被風乾的舊布正在從它溼潤的邊緣向外收縮。他的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垂著——從肘關節以下出現了一道向外的偏轉,像是骨頭在某個位置已經斷開了,偏轉了大約一掌寬的幅度。他沒有去看自己的右臂,他的目光落在演武場的地面上,那裡有幾道裂縫,是血煞留下的,裂縫的走向從演武場中央向外擴散,像一張正在被緩慢撕開的地圖。趙小山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喊他,他蹲在青山旁邊,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右肩,然後立刻縮回手——能感覺到布料下面的皮膚溫度比另一邊高,像一層正在緩慢散熱的舊鐵。他的手在縮回之後懸在半空中,然後落了下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沒有說話,蹲在那裡,等了很久,等到青山自己站起來。青山用左手撐著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左肩在站起來的過程中比右肩高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像是正在用左半邊的力量來補償右半邊已經失去的支撐。他站起來之後用左手扶著右臂的上端,沒有讓人扶,自己走回了屋子。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用肩膀推開門,在跨過門檻的時候右腳先跨了過去,左腳跟上的時候出現了一瞬間的猶豫,像是正在計算他的右臂在透過門框時會不會被門框碰到。然後他走進了屋子,用左手把門帶上了。

韓平是從事務堂裡走出來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比平時更慢,像是在用那段放慢的速度來適應他即將面對的數量。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瘸著腿走到人群中間,站在趙小山旁邊。他的手裡沒有拿賬本,他站在那裡,看著地面上那些正在被搬運的遺體,從第一具看到最後一具,又從最後一具看回第一具。他的嘴唇在數的時候沒有出聲,但他計數時放在身側的手指在動,他在數那些被搬過去的人是否還能湊滿他剛才在事務堂裡記錄的數目。他的腿在他數完最後一具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要往地上跪,但他在那道下墜的路徑啟動之前把自己穩住了,他扶著身邊那面牆上的一處凸起,等自己的呼吸恢復了正常,才鬆開手,走回事務堂。他走進事務堂之後沒有關門,坐在桌邊沒有點燈,在黑暗裡低著頭坐了很久,面前那捲還沒有合上的賬本映著門外透入的光,他在那些空行之間翻到了還沒有入賬的第一頁。

林驚蟄從執法堂走出來,他身後跟著那具已經裝好雙臂的傀儡,傀儡的腳步聲在他身後持續地響著,節奏和他平時的步伐不一致——他的腳步是輕的,傀儡的腳步是重的,兩道聲音在他身後持續地交替著,像是兩段已經不同的序列正在用相同的步頻來覆蓋同一段地面。他在院子裡停下來,站在演武場邊緣,看著那些正在被搬運的遺體,看著王鐵柱彎腰把最後一具放平。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傀儡在他身後完成了三次自動轉向調整,每一次轉向都帶著同樣的聲響和磨損。小火從灶房後門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在灶房門口。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已經涼了,火苗在她完成最後一擊之後徹底熄滅了,餘溫也已經散盡。她看著那些遺體,她的嘴唇在動,像在數,但她沒有數出聲來,數到一半就停下了。她沒有走近那些遺體,也沒有退回陰影裡,只是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演武場方向那些正在被放平的人影。

四十三具遺體被並排放在演武場邊的空地上,從演武場東側一直排到靈田邊緣。王鐵柱帶著幾個人把遺體搬過來,每搬一具就放平,把衣袍拉直,把露出來的手放回身側,把散落的頭髮重新攏好。他搬第四具的時候蹲下來,用袖子擦掉那人臉上的灰——灰是乾的,一擦就掉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嘴角還有一道血痕。他擦完那人的臉之後停了一下,想了一下那人叫什麼——他記得他姓劉,叫什麼記不清了,在灶房門口見過他,他每次盛粥都會說“夠了”然後就端著碗走了。他的手停在那人衣領上沒有收回來,過了一陣才拿開,繼續搬下一具。他搬完第四十三具之後退到一邊蹲下,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再去看那些遺體。他的虎口上有幾道新的傷口,是被遺體的衣袍碎片劃的,不深,在蹲下之後才開始往外滲血,他沒有去擦。

石敢當靠在柴房的門框上,沒有坐下。他的左肩有一道被砍過的痕跡,不算深,但皮肉翻開了,血已經幹了,傷口邊緣的皮膚因為失血而微微泛白,像一層正在變薄的舊紙。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沒有去碰左肩的傷。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久到有人把他拉進去處理傷口,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些遺體上。他的左肩被布條纏住的時候他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前那塊地面。布條被拉緊的時候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被拉回原位的關節在它啟動之前先完成了一次短暫的收縮,然後他任由布條被繼續拉緊,沒有調整他的姿勢。

韓平的清點到後半夜才結束。他從事務堂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紙的邊緣被他捏皺了,上面用炭筆寫著幾條數字。他走到混元殿門口站住,沒有敲門,沒有喊,站在門口說了一句:“死了四十三,傷了九十七。重傷的三十二個,剩下的能自己好。青山斷了右手,已經處理過了,要躺三個月。”他說完之後沒有等回應,等了一會兒,把紙疊起來放進懷裡,轉身走回事務堂。他的腿在他轉身的時候頓了一下,他站在門檻外側,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事務堂,把門虛掩上。他在黑暗裡坐了半個時辰,他坐到後半夜才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片月光照亮的空地,那片空地現在已經空了,遺體已經被安置到演武場東側,只剩下地面上那些被搬動時留下的拖痕和偶爾掉落的衣物碎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澤。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翻動遺體時蹭上的灰塵和乾涸的血跡。他沒有把手收進袖口裡,站在門口,讓月光繼續照著他的手背。

混元殿裡,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面前攤著那本空白功法。他沒有寫新的字,沒有抬頭。他看著門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石臺邊緣的石面上殘留著一層從外面帶進來的薄灰,是戰鬥時揚起的塵土落到殿內後沉降下來的。他能聽到殿外的聲音——有人被攙扶著走過院子的腳步聲,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搬運什麼東西時木頭碰撞的聲響,然後那些聲響逐漸變少,最後只剩下風聲和偶爾的門軸轉動聲。他坐了一段時間,久到殿外的風變了方向,久到月光從門口中央移到了門檻邊緣。然後他伸手拿起筆,蘸了墨,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三行字:第一行,血煞宗退走。第二行,萬界宗死四十三人,傷九十七人,青山斷右臂。第三行,萬界宗還在。他擱下筆,沒有合上冊子,沒有靠在石臺上,坐在那裡繼續看著殿門外。第三行字的收筆處多帶出了一小段墨跡,筆尖在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沒有立刻抬起,在紙面上停留了一段時間,直到那道墨跡的邊緣開始向紙面滲透,才把它提起來放回筆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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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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