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的右手還在恢復，但他已經用左手握著那隻木手練了十天。每天早上他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木手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握在左手裡，握拳、鬆開，反覆十次，然後才下床。每天傍晚他回到屋裡之後會再練一輪，握拳的力度比早上更大，鬆開的節奏也比早上更快，像是在用已經積累過的長度來覆蓋他正在縮小的間隙。他的左手指節在第三天開始出現磨破的痕跡，皮肉擦傷，滲出極細的血珠。他沒包紮，讓傷口自然結痂，第二天又繼續握，新痂在持續的摩擦中重新裂開又癒合，反覆幾次之後，那些位置變成了淡色的繭。
第十天傍晚，林驚蟄來了一趟。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看到青山坐在床沿上，左手握著木手，正在做那一套他已經重複了十天的動作。他的目光從青山的手指移到那隻木手上，他能看到木手錶面的梨木已經被青山的掌心反覆握過太多次，正在從原來的淺色變成深色，被手汗浸透的布料開始收縮，指腹處的磨損已經形成了一道凹陷，像一層已經被覆蓋過太多次的舊標記正在用它已經被使用過的寬度來標記它已經到達的深度。他沒有出聲，站在門口等著，等到青山做完那套動作，把木手放回枕頭旁邊。
青山側過頭，看著林驚蟄站在門口的身影。他沒有問“有什麼事”，沒有問“你怎麼來了”，他沉默了一陣子，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來完成一次對林驚蟄已經完成的觀察的確認。然後他伸手拿起那隻木手，遞向門口的方向。“不用了。我能握刀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完成的練習來覆蓋他剩餘的需要確認的長度。林驚蟄走進來，接過木手，在接過去之後低頭看了看它的表面——梨木的顏色已經比交出去的時候深了，表面的凹陷正在他的注視中持續地保持著它的形狀，邊緣的光澤已經被磨損了，像是已經被使用過太多次，正在用它的凹陷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長度。他的目光在那些凹陷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青山的左手。左手指節上有磨破的痕跡，舊的已經結痂，新的正在形成，像一層正在被持續覆蓋的標記正在用它已經被使用過的長度來標記它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你的右手……”林驚蟄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尾音在停住之後沒有被下一句話追上，像是在等青山自己接上那根斷開的路。青山看著他，說：“能好。但左手不能停。一隻手也能打。”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穩，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排列過多次，已經不需要在它被說出來之後再回頭確認它的音高。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演武場上，石板的表面在月光中泛著一層均勻的銀白色，像是已經被露水浸透了太多次，正在用它反射的光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青山站在演武場中央，他的右手仍然掛著繃帶，垂在身側，沒有參與他所做的任何動作。他的左手握著刀，刀柄朝上，刀刃朝下。他站在那裡，面朝演武場東側那片墳地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道距離上停駐了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抬起了左手。
刀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弧線從地面開始，向上攀升，在到達最高點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沿著一條斜線向下回落，落點比預期位置偏了約一掌的距離。他的落點比他練習時慢了半拍——他能感覺到那道差值的長度，刀身在到達終點之前出現了一段極短暫的滯留，像是力量從肩部到刀尖的傳遞鏈條中某處出現了延遲。他沒有停下來，他收回刀，回到起手的位置，然後重新揮出。第二刀比第一刀快了一線，刀光的弧線比第一刀更平滑，落點比第一刀更準，仍然偏了半掌，但偏移的量級正在收縮。他沒有停下來，揮出了第三刀，弧線在到達最高點時沒有停頓，直接過渡到下落階段。他的落點比第二刀更近，像是正在用他持續加快的速度來覆蓋他已經完成的調整。他的身影在月光中持續地移動著，刀光在他的身體周圍劃出一道道弧線，每一道弧線的落點都在向同一個方向移動。
他練了將近一個時辰，中間沒有停下來休息。他的呼吸在練習的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左臂在持續揮刀的過程中沒有出現明顯的疲勞，像是已經被訓練成了一種不需要單獨確認的模式。他停下來的時候，刀尖懸停在他身體前方約一掌寬的位置，保持著那道已經持續了太久的落點。他停頓了一小段時間，然後收回刀，把它橫在身前，刀刃朝外，刀背朝內，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經完成過的路徑來完成一次對已經達成的落點的確認。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左手的指節上那幾道磨破的痕跡在月光中泛著一層極淺的光，像一層已經被覆蓋過太多次的舊標記正在用它已經被使用過的寬度來標記它已經到達的深度。他的目光從指節移到刀刃，從刀刃移到刀柄，從刀柄移到他自己的左手上。然後把刀收進鞘裡。入鞘的時候，刀刃和鞘壁之間的摩擦聲比他平時聽到的更短，像是在用他已經完成過的過程來標記他已經釋放過的時間。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離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他的左手的影子正在地面上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像是已經被那道月光的覆蓋完成了它所有的校準，正在用它的投影來標記他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他看著那道影子看了一段時間，然後轉身走回屋裡，腳步聲在石板地上逐漸遠去，最後被月光和露水一起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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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