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傷愈後恢復教拳的第二天，他在演武場邊上叫住了小彩姐。那時候小彩姐正要往練拳的人群裡走，青山站在演武場側面的牆根下，他的右手還掛著繃帶，左手垂在身側，沒有拿刀。他說了一句：“你留一下。”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完成的觀察來標記他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小彩姐停下來，轉身走向他，走到他面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站定，沒有說話。青山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腳踝，像是正在用她的站姿和重心分佈來完成一次對她身體狀態的測量，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姐姐不要命，我得教你怎麼活著打。”小彩姐站在那裡，聽到那句“不要命”的時候她的身體沒有動，只有她的嘴唇緊抿了一線，像在用自己的沉默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抵達的判斷的確認。她停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能打。”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她已經使用過的輸出長度來覆蓋她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青山在她說完那三個字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像是在等那句話的重量完全落定，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能打和會打，不一樣。”
小彩姐沒有反駁。她站在那裡，等著青山教她第一課。青山沒有讓她扎馬步，沒有讓她出拳，他看著她說：“第一課不是出拳。是看。看對方的肩膀，看對方的腳，看對方出手之前的預兆。”他說完之後走到小彩姐面前，距離她大約兩步的位置，抬起左手，握成拳，然後放下來。他重複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他沒有握拳，他的肩膀在手臂抬起之前先動了一下，偏轉了大約一指的幅度，然後在肩膀偏轉之後才抬起手臂。他在完成那道偏轉之後停下來，看著小彩姐說：“哪一次不一樣？”小彩姐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青山剛才的動作。第三次和第一次不一樣，但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她看到他的肩膀動了一下，但她沒有看到那道偏轉發生的方向和它存在的時間，像是一段正在被壓縮的序列在她能夠捕捉到它之前已經完成了它的回縮。她沒有回答，青山沒有追問。
第二天，小彩姐又來了。青山還是站在同樣的位置，左手垂在身側。他重複了昨天的動作，第四次和第五次都是一樣的，第六次的時候他的肩膀在抬臂之前又偏轉了一次，這次偏轉的角度比昨天大。他停下來，看著小彩姐，沒有問“哪一次不一樣”。小彩姐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青山面前的空氣中持續移動著，像是在用她的視線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偏轉角度的持續測量。她花了更長的時間來尋找那道角度，像是正在用已經增長的時間來補償尚未校準的偏差。她仍然沒有回答。
第三天，青山教她的仍然是“看”。這一次他的動作變了，他走到小彩姐面前，距離她大約兩步的位置，抬起左手，不是握拳，是用手指向她的肩膀方向，然後放下來。他重複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的手指指向了她的腳踝。他沒有解釋那道指向變化的意義，只是在完成之後看著她。小彩姐的目光在青山的手指和他指向的位置之間移動，她在第四次的指向落下之後開口說了一句：“不一樣。第三次你指向肩膀，第四次你指向腳踝。”青山沒有說“對了”，沒有說“終於看出來了”，他站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像是正在用那段目光來完成一次對她的確認，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天繼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逐漸遠去，像一段已經完成了初步校準的訊號正在用它的回收來標記它已經釋放過的長度。
第四天，小彩姐來的時候青山已經在演武場上了。他沒有站在牆根下，站在演武場中央，面朝她的方向。他的右手仍然掛著繃帶，左手握著一根細樹枝，站在晨光中。他看到她走過來，說了一句：“今天打。”他說完之後把細樹枝丟在地上，左手握成拳，站在那裡，像是在用自己的站位來標記她需要跨越的距離。小彩姐在他對面站定。她站的位置和她第一次站在他對面的時候一樣，兩隻腳之間的間距相同，重心壓在前腳掌上，膝蓋微屈，像是已經用自己的身體記住了那道起始的位置。她看著他，他看到她的目光正在從他的肩膀移向他的腳踝，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經練習過三天的觀察來完成一次對她的確認。他沒有給她更多時間，他的拳頭從腰間推出來了，快、直、落點在她胸口的位置。小彩姐的肩膀在他出拳之前動了。不是她主動動的，是她的身體在那道預兆出現之後完成的回應，她的身體已經用肩膀的偏轉來完成了那道已經練習過太多次的偏移，在她判斷出方向之前完成了方向的接收。她的身體在他拳頭到達之前已經向左側偏了約一掌的距離。拳頭從她肩側擦過，沒有碰到她。她站在那裡，沒有被擊中，她的身體在完成那道偏轉之後保持著穩定的站姿，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經完成過的偏移來標記她已經接收過的訊號。
青山收拳，站直。他看著小彩姐，他的目光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他的聲音在他站直之後響起來，比他剛才說“今天打”的時候更低了一線：“明天繼續。”他轉身走了。小彩姐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她還在用自己的身體感受那道偏移的長度。她站在那裡，重新感受自己剛才完成的那道偏移——它是怎麼發生的，是在預兆出現之前還是之後，它的邊緣是在她意識到它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它的閉合。她站了一段時間，久到晨光從她面前移到了她身後，久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已經穩定了，然後她轉身走回灶房。
小彩妹蹲在灶房門口等她。她坐在門檻內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面前放著一隻碗，碗沿乾乾淨淨的，像是已經被仔細洗過，沒有殘留米湯留下的任何痕跡。她看到小彩姐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等小彩姐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她才把碗端起來遞過去。碗沿朝外，碗底朝內，碗裡的水是溫的，像是她已經提前量過溫度和杯壁之間所需的時間。小彩姐接過去，喝了一口，水不燙，溫度剛好在她能夠直接嚥下的範圍內。她沒有說話，蹲在那裡，端著碗，看著碗裡的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光。她喝完把碗放回門檻內側，站起來，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道偏移發生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觸控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完成過的距離的持續確認。小彩妹看著她的手指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停留，看著那道觸控正在延伸出它需要的長度，她沒有問“今天練了什麼”，她只是蹲在那裡，等著小彩姐自己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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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