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清晨，小彩姐站在演武場中央，青山站在她對面。
演武場地面上的腳印已經比一個月前多了一層，有些是她的，有些是青山的，有些是其他弟子留下的，它們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正在緩慢變厚的覆蓋層，像是正在用它的厚度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小彩姐的腳掌在演武場地面上的印記比一個月前更深了，深度從第一次練習時只有表層劃痕到現在能留下清晰的輪廓，像是正在用她逐日積累的重量來標記她已經被訓練過的長度。她的肩膀比一個月前更寬了一些，不是骨骼的變化，是肌肉的形狀在持續的訓練中形成了新的輪廓，正在用它的輪廓來標記她已經被使用過的次數。
青山站在她對面，左手握著刀，沒有出鞘。他今天沒有空手，他的左手握著刀柄，刀鞘垂在身側，刀刃朝內。他的右臂仍然吊著繃帶，但他的站姿中右側的偏移量正在逐步縮小。他的目光落在小彩姐的肩膀上，在那裡停了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十招。接住了算你過。”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完成過太多次的測試來標記他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
他沒有等小彩姐回答。他的左肩動了一下，然後他的刀從鞘口滑出來了。不是完整的拔出，是出鞘一半，刀身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從上方斜切向小彩姐的左肩。小彩姐在他出刀之前已經動了，她的身體先一步向左側偏轉，她的目光在他肩膀啟動的同時已經完成了那道偏轉角度的測量，像是正在用她已經積累過的速度來覆蓋他需要出刀的距離。她的身體在那道偏轉之後向後撤了半步，刀尖從她左肩外側掠過，沒有碰到她的皮膚。
第一招。青山沒有追擊，他的刀在劃過之後沒有收回原位，刀尖轉了一個方向，從橫切變成直刺，朝她的胸口方向推進。她的身體在第二招啟動的時候已經完成了重心的重新分配，她的左腳向後撤了一步，腳跟先落地，然後用腳尖的內側重新踩實地面，身體從左側轉到正面。刀尖從她的右側掠過，在她衣袍的表面留下一道極淺的皺褶，然後繼續向前推進，在即將接觸衣料邊緣時被青山收住了力道，刀尖在她胸口前方約一拳寬的位置停住，然後收回。
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刀光在她的身體周圍持續地移動著，每一次移動的路徑都不同，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形成的招式庫來覆蓋她需要完成的識別。她的身體正在跟著刀光的節奏移動，有時候提前完成偏轉，有時候在刀光到達之前完成重心回收，有時候在刀光的路徑已經形成之後用更快的腳步進入它的盲區，每一步的落點都在她感知到達的位置之前。她的呼吸在刀光移動到第六招的時候開始變重，但從她的身體姿態來看，她正在逐漸適應那道密度變化的閾值，她的偏轉幅度正在從大變小，從試探性的寬幅壓縮到精確的窄幅調整。
第十招。青山在第十招出刀的時候刀身的路徑比前九招更復雜，它先是橫著切向她的腰部，然後在行進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改變方向，向上撩向她的右肩。那道路徑的轉折點在她的視野中出現的速度比她預期的更快，像是一道已經被壓縮過的指令在她能夠完成它的解碼之前就已經到達了她的接收末端。她的身體在她完成識別之前已經開始動了，不是思考的結果，是身體在感知到那道轉折的同時做出的反應——她的右肩向後讓了半寸，刀尖從她肩頭的衣料外側劃過，在布料表面留下一道極淺的擦痕，然後刀光完全收住了。
第十招結束。青山收刀入鞘，動作很輕，刀刃和鞘壁之間的摩擦聲持續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像是正在用它已經被拉長的聲音來標記他已經完成的次數。小彩姐站在原地，她的呼吸在第十招結束之後開始變重，能從胸口起伏的頻率中分辨出她在後半程承受的壓力正在逐級累積，但她的腿沒有抖，她的腳掌在地面上站穩了，她的目光落在青山已經收鞘的刀上，像是正在用那道目光來完成對已經完成的確認。
青山站在那裡，沒有說“不錯”，沒有說“你進步了”。他的目光在她的肩膀停了一下，在她肩膀上那道被刀尖擦過的衣料表面停了一段時間，衣料上沒有破損，只有一道細長的皺褶，像是正在用它的皺褶來標記她已經被使用過的距離。然後他點了點頭。那道點頭的角度不大，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它存在在那裡，在她看到他的點頭完成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天還來。”他的聲音比他平時說話的時候低了一線，像是正在用他已經降低的音高來標記他已經確認過的結果，然後他轉身走回屋子，沒有回頭。小彩姐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回屋裡的背影。她的肩膀正在緩慢地放鬆，她的呼吸正在從急促變回平穩，她的目光從他的背影移到自己右手拳面上——拳面上那道紅印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正在緩慢增厚的薄繭。她的手指在她看到那道繭的時候輕輕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用它收攏的幅度來標記她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確認它正在按照她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定型。她沒有站在原地太久，在晨光移過她腳掌的位置之前，她已經轉身，走回了灶房的方向。小彩妹今天不在灶房門口，但她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看到門檻內側放著一隻碗，碗沿朝外，碗底朝內，碗裡的粥是熱的，粥面上浮著幾片切碎的紅薯。她蹲下來，端起來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溫度正好是她能夠直接嚥下的程度，像是已經有人提前量過碗壁變溫的速度，算好了她回來的時間。她喝完粥之後把碗放回門檻上，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那裡，看著自己拳面上的那層薄繭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光，像是在用它的存在來標記她已經確認過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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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