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小彩姐就到了演武場。露水還很重,石板地上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光,像是正在被一層持續覆蓋的舊標記用它已經開始蒸發的潮氣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她走到演武場邊緣,蹲下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演武場中央那片已經被踩實的地面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視線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地面的持續測量,確認它和昨天她離開時保持著一致的平整度和顏色深度。她蹲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久到她感覺到自己的膝蓋正在從外界的溫度向體內的溫度過渡,久到她聽到灶房的煙囪開始冒煙,然後青山從屋子的方向走過來了。
青山走過來的速度和他平時一樣,左臂垂在身側,右臂仍然吊著繃帶。他沒有帶刀,手裡空著,走到演武場中央停住,目光在小彩姐蹲著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視線來完成一次對她已經到達的時間的確認,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到達的位置來標記她已經確認過的時間。小彩姐沒有回答,沒有站起來,她只是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走到青山面前站定。她的站姿和她昨天站在青山面前的時候一樣,兩腳之間的間距相同,重心壓在前腳掌上,但她的目光比昨天更穩了,在她的身體完成站立之後沒有出現多餘的調整。
青山沒有說“開始”,沒有說“今天學什麼”。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站定,然後他抬起了左手,握成拳,從腰間向前推出,在距離她胸口大約一掌的位置停住。他的拳頭落點和他昨天第一次出拳的時候一致,連停住的角度都一致,像是正在用他已經使用過的路徑來覆蓋他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小彩姐沒有躲,她在他的拳頭停住之後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距離,然後抬起頭,目光從他拳頭的位置移到他的眼睛,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來完成一次對她已經確認過的距離的重新測量,確認那道距離的位置和它昨天停留的位置相同。
青山收回左手,垂在身側。他看著她,說了一句:“你昨天看到了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完成過的動作來覆蓋他需要繼續延伸的確認。小彩姐沒有立刻回答。她在他的拳頭收回原位之後沉默了一段時間,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來完成對那道她已經看到的路徑的持續確認,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出拳之前肩膀會先動。”她的聲音比她昨天說話的時候更穩,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那句話反覆排列過多次,已經不需要在它被說出來之後再回頭確認它的音高。“你抬拳之前肩膀會先往外出一下。你的拳頭是從肩膀啟動的,不是從腰。你的腰沒有動,只用肩膀做了段啟動。”青山在她說完之後沒有說“對”,沒有說“不對”。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那道目光的高度和他抬拳時的高度之間的落差正在被他的注視持續地壓縮,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天還能看到什麼?”他的聲音和他昨天說話的時候一樣低,但尾音在句末比昨天短了一些。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小彩姐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演武場。她到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早,第一天她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第三天她到的時候天色剛從深藍變成淺灰,第五天她到的時候晨光已經在地面上鋪開了一層均勻的淺金色,像是正在用它的提早來標記她已經被使用過的距離。青山每天到的時候她都已經蹲在演武場邊緣了,她蹲的位置和她第一天蹲的時候一樣,但她蹲著的姿勢在她的身體持續調整的過程中比第一天更放鬆了,像是已經在那段等待的過程中完成了對那道地面溫度的持續適應。他每天到了之後都會讓重複一個動作——不同的動作,每天不同,有時是從背後繞過來的橫拳,有時是斜向下切的手刀,有時是前壓的掌推,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形成的動作庫來標記她需要繼續延伸的觀察。她每天都在他完成那個動作之後說出她看到了什麼——他出手前肩膀的偏轉幅度,他收勢時重心轉移的方向,他的腳尖在完成動作之後指向的位置和他啟動前的角度差。她的回答在第三天的時候比她第二天慢,第四天的時候和她第三天一樣快,第五天的時候比她第四天快了一線,像是正在用她已經積累的速度來覆蓋她需要繼續縮短的間隔。
第六天清晨,青山在完成那個動作之後沒有立刻收回手。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左手橫在胸前,掌心朝下,他的手在她的目光完成那道路徑的確認之後仍然沒有收回去。他的聲音在他保持姿勢的時候響起,不高:“你為什麼這麼拼?”他的聲音在問出那道問題的時候沒有變化,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在心裡確認過太多次的事。小彩姐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他保持的姿勢上移開,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落在他的右臂那道繃帶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確認過的距離的重新測量,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我妹妹在看著我。我不能丟人。”她的聲音比她回答“出拳之前肩膀會先動”的時候更輕,尾音在句末收得比平時更早,像是正在用它的縮短來標記她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青山在她說出那句話之後沒有追問,沒有說“她不一定在看”。他收回左手,垂在身側,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後的方向,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在站著看,但他仍然看了一眼才收回來。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不高:“明天繼續。”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和他來的時候一樣穩,一步,兩步,三步,在他走過的路徑上留下一段正在被晨光緩慢覆蓋的長度,然後他走進自己的屋子,關上門。小彩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門在她面前合攏。她的手指在她低下頭的時候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膝蓋上方,像是在用那道觸碰來完成對她已經確認過的距離的補充確認。然後她轉身走回灶房,小彩妹蹲在門檻內側,手裡端著一隻空碗,碗沿朝裡,碗底朝外,但碗裡什麼都沒有,她只是端著它,像是正在用那道端著的姿勢來標記她等待的時間。
---
(第三百四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