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姐去找青山的那天，是出發前兩天的下午。
青山蹲在演武場邊緣，正在用左手把刀收回鞘裡。他剛練完一組動作，手臂上的汗還沒幹透，左肩的衣料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片，邊緣的顏色正在緩慢地向四周變深。他的右手還吊著繃帶，但他的左手握刀柄的姿勢已經比一週前更穩了，像是正在用他已經積累過的長度來覆蓋他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小彩姐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沒有抬頭，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他把刀完全收入鞘中之後，才抬起頭看著她，說了一句：“有事？”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完成過的動作來覆蓋他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
小彩姐站在他面前，她的站姿和她第一次站在青山面前的時候一樣，兩腳之間的距離相同，重心壓在前腳掌上，但她的目光比之前更直，語調比之前更堅定：“我要加入戰鬥堂。”她的聲音不高，尾音沒有飄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提前確認過的事情。青山看著她，沉默了一段時間。他蹲在那裡，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肩膀，從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腰，從她的腰移到她的腳踝，像是在用自己的視線來完成一次對她體型的持續測量。他的聲音在他完成那道測量之後才響起，不高：“你太瘦了。”他說完那三個字之後沒有移開目光，沒有補充解釋，像是那三個字本身就已經包含了他需要完成的所有覆蓋。
小彩姐沒有動。她的嘴唇在她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抿了一下，抿完之後沒有鬆開。她站在那裡，看著青山，她的手指在她的目光重新抬起之前已經回到了身側，只是恢復了之前的垂落角度。她的聲音在她開口的時候比剛才高了一線，像是正在用她已經調整過的音高來標記她已經確認過的長度：“那打一架。”她的聲音在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沒有抖，沒有停，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提前預演過多次的事情。她沒有等青山回答，她已經把那三個字放進了他面前的地面上，然後她等著他自己決定是否需要回應。
青山沒有拒絕。他站起來，把刀從地上拿起來，插在演武場邊的土裡，退開幾步。他站起來的過程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正在用那道減速來完成對他剩餘體力的重新評估，但他站直之後沒有停頓。他走回演武場中央，面朝小彩姐的方向，說了一句：“來。”他的右手還吊著繃帶，但他的左手已經抬起來了，握成拳，拳面朝前。他的重心比他傷前壓得更低，像是正在用他的站位來補償右肩那道尚未完全恢復的負重差。
小彩姐沒有猶豫。她在青山站穩之後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她的腳步在第三步落地的時候速度突然加快，整個人向青山的方向切過去。她的拳頭從腰間推出來，瞄準了青山左肩的位置，不是出全力，是試探性的快拳。青山沒有躲。他的左手在那一瞬間抬起來，用小臂外側擋住了她的拳面。他的手臂在她拳頭到達之前就已經到位了，像是已經提前測量過她拳頭的路徑，正在用他的手臂來標記她需要被攔停的位置。她的拳面撞擊在他的小臂上，發出了一聲持續的低沉聲響，她的手腕在撞擊之後被彈回來，她退了一步，重新站穩。
她沒有停下來。她在站穩之後立刻重新推進，第二拳打向青山胸口的方向，她的身體在出拳之前先向左偏了一小段，像是在用那道偏轉來改變她的落點。青山這次側了一下身，她的拳頭從他胸前擦過，沒有碰到他。他的左手在她拳頭擦過之後從側面切過來，拍在她的小臂外側，把她帶了一個趔趄，她又退了一步。她在退步的過程中穩住了重心，沒有完全失去平衡。她的目光落在青山的肩上，她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她每一次出拳之前都會出現微小的偏轉，像是正在用那道偏轉來標記他即將啟動的方向。她在重新站定之後沒有立刻打第三拳，她停了下來，蹲下來喘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她沒有哭，她的眼眶沒有紅，她的鼻子沒有酸。她站在那裡，面朝青山的方向，她的目光從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手臂，從他的手臂移到了他左手小臂外側那道被她第一拳撞擊過的位置。她看了一段時間，然後她站直身體，把雙手垂在身側，像是在用那道已經完成的偏移來標記她已經確認過的距離。
青山放下左手。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沒有說“你輸了”，沒有說“不行就別來”。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他剛才說“你太瘦了”的時候低了一線：“明天繼續。”他說完之後沒有等她回答，轉身走回演武場邊，拿起插在土裡的刀，沒有看它，掛在腰上，走回自己的屋子。他的腳步在石板地上逐漸遠去，他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道停頓來完成對已經說出的確認的補充，然後他走進去，把門帶上了。
小彩姐站在原地。她看著青山走回屋裡的背影，看著那道門在她面前合攏。她的手垂在身側，她的目光從門口的位置移到了她自己的手上——她的拳面上有一道紅印，是她第一拳打在青山小臂上留下的。那道紅印的寬度和她拳面的寬度一致，邊緣的顏色正在從紅色向粉色過渡。她看著那道紅印，沒有去碰它。她轉身走回灶房門口，小彩妹蹲在門檻內側，手裡端著一碗水。碗沿朝外，碗底朝內，碗裡的水是溫的，像是一段已經被提前測量過溫度的舊標記正在用它已經到達的溫度來標記她已經被確認過的時間。小彩姐蹲在妹妹旁邊，把碗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嚥下去，含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嚥下去。她把碗放回門檻上，沒有說話，但她的肩膀在她蹲下來之後比剛才鬆了一些。小彩妹看著她拳面上的紅印，沒有問“疼不疼”，沒有問“你輸了還是贏了”。她只是蹲在那裡，等小彩姐自己開口，告訴她自己明天還會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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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