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墳地之後，地勢驟然下沉。
四人沿著一條幹涸的河道走了半日，河道兩側的巖壁上偶爾能看到人工開鑿的痕跡，像是許多年前有人在這裡引水修渠。雲中鶴說，這是歸塵當年佈下的引靈陣，把秘境各處的靈氣引入核心區域。如今陣眼早已枯竭，河道里只剩乾裂的泥殼和碎成粉末的靈石殘渣。
河道盡頭是一面斷崖。
崖壁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壁畫。畫中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峰頂端站著一個孤零零的人影，腳下是無數向上攀爬的小人。那些小人形態各異，有的手持兵器，有的捧著書卷，有的揹著藥簍。而山頂上的人影伸出一隻手，像是要把他們拉上去，又像是在拒絕。
“第二處靈樞。”雲中鶴的羅盤指標垂直指向崖壁下方。
沈長河走到壁畫前。體內的共鳴感又來了，比上一次更強烈。萬界殿裡的石碑震動得厲害，新土上的裂痕剛剛合攏不久又裂開了幾道。他伸手按在壁畫上，掌心觸及石面的瞬間，金光再次湧出。
這一次，他進入歸塵的記憶更快了。
畫面一開始就是一場戰鬥。
歸塵已經不是那個年輕模樣了。他看上去四十來歲，鬢角有了霜色，但身形比年輕時更挺拔，一身青灰色的戰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護著身後一群人，擋在一道巨大的裂縫前面。裂縫中湧出無數黑氣凝成的觸手，每一條都有水缸粗細，鞭打在地面上，把岩石抽得粉碎。
“赤霄，左翼！”歸塵吼道。
一個青年從佇列中衝出，身形如電，一劍斬斷三條觸手。沈長河認出了他——燕赤霄。比墳地石碑上那個名字年輕得多，面容剛毅，眉宇間全是銳氣。他的劍比人還寬，每斬一劍都帶著開山裂石般的轟鳴。
戰鬥慘烈。歸塵的弟子們結成一個圓陣，把受傷的人護在中間。圓陣中央，一個穿白衣的女子正在給傷員包紮。她動作極快，雙手沾滿鮮血，額頭上有道淺淺的疤痕。每處理完一個傷員，她就抬頭看一眼歸塵的方向，確認他還站著。
畫面跳轉。
戰鬥結束了。裂縫被暫時封住，歸塵的弟子們橫七豎八地坐在地上，個個帶傷。那個白衣女子靠在一棵枯樹下，臉色蒼白，腹部有一道正在滲血的傷口。歸塵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她傷口上，有金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來。
“沒事。”女子笑了笑，伸手抹掉他臉上的血，“死不了。”
歸塵沒有說話。他的嘴唇緊抿著，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女子伸手捧住他的臉：“看著我。”
他看著她。
“你要是難過，等仗打完了再難過。”女子的聲音很輕，“現在你得帶他們活下去。”
歸塵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畫面在這裡停了一瞬。沈長河能感覺到那種極短暫的、被人抓住手的感覺。然後畫面繼續跳動。
第三次跳轉時，歸塵跪在墳地中一座新墳前。泥土還是溼的，石碑是新的。碑上刻著“歸塵之妻，蘇問秋，卒於第八十一年。以命護陣，救弟子十七人，魂魄散於天地。”
歸塵的雙手深深插進墳前的泥土裡。他沒有哭。他只是跪著，脊背挺直，嘴唇緊抿。和記憶裡第一次看見他時一樣。只是這一次，他身後再沒有站著的人。
沈長河退出了記憶。
他扶著壁畫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掌心的金光散去了，只留下幾縷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血脈。他抬頭看著崖壁上的畫，忽然讀懂了山頂那個孤獨的人影。
那隻伸出的手，既是在拉人，也是在推開人。
青山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把水囊遞過去。沈長河喝了一口，嗓子裡的乾澀感稍減。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胸口悶得發疼。
“歸塵的妻子也死了。”沈長河說。
雲中鶴閉了閉眼：“蘇問秋。我曾在古籍殘頁裡見過這個名字。說她曾是歸塵的同門師妹，天賦極高，但為了歸塵放棄了晉升的機會。後來的記載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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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五百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