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河沒有催她。
那天夜裡——如果暗青色的天光也能算夜裡的話——他帶著雲中鶴退到了山谷邊緣，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搭了簡單的營地。小火不肯離開那棵枯樹，依舊跪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沈長河和雲中鶴在營地中等了一夜。第二天，小火還在跪著。第三天，依舊。
她的周圍，火焰已經熄滅了，焦黑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圈暗紅色的餘燼。她的嘴唇乾裂，膝蓋下面的粉末被體溫焐得結了一層薄殼。她沒有吃，沒有喝，沒有動。
沈長河幾次想過去，都被雲中鶴攔住了。
“傳承剛結束，她的神魂還在消化那些記憶。”雲中鶴說，“這種時候強行打斷，會讓她忘記一些東西。”
沈長河沒去。但他也沒有走遠。
第三天夜裡——大約算是夜裡，天光從暗青色變成一種更深沉的顏色——青山從營地站了起來。他提著刀，走到山谷邊緣，看了一眼跪在枯樹前的小火。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枯瘦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
“我去陪她。”他說。
沈長河看了他一眼。青山沒有說話，只是把刀從鞘中抽出來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了回去。然後他走下山谷，一步一步，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他走到離小火三丈遠的地方停住。沒有靠太近，也沒有說話。他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黑石，坐了下來。刀橫在膝頭，左手搭在刀柄上，背靠著身後焦黑的巖壁，頭微微低著，像是在打盹。
他沒有看小火。也沒有叫她。
他只是坐在那裡。
小火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終於從那個漫長的跪拜中回過了神。她偏過頭，看見了青山。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的嘴唇又顫了起來。
青山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三丈的距離對上了。小火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極其嘶啞的聲音。
“我想他們。”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青山差點沒聽見。但山谷太安靜了，安靜得連風吹過焦土的聲音都像雷聲。那三個字落在了青山的耳朵裡。
他看著小火。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
“我知道。”
只有兩個字。
小火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她的肩膀又開始劇烈地顫抖。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角落裡舔舐傷口時發出的聲音。
青山沒有動。他還是坐在那塊黑石上，刀橫在膝頭，背靠著巖壁。他也沒有再把視線移開。他就那樣看著她，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棵沉默的樹，守著一處快要熄滅的火堆。
山谷裡的風從環形巖壁上灌下來，把地上的灰白色粉末吹起薄薄的一層，在兩個人之間打著旋。遠處的營地中，沈長河站在巖壁下，看著這一幕。他站了很久，胸口有一種很悶的感覺。
雲中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壓低聲音說：“我推演過。”
沈長河側頭看他。
“歸塵的因果，有一半會落在你身上。”雲中鶴的聲音很輕，“但另一半，會落在他們身上。”
沈長河沒問“他們”是誰。他知道。
他看著山谷中的兩個人。青山坐在黑石上，刀橫膝頭，背脊挺直。小火跪在枯樹前，肩膀顫抖，哭聲漸低。兩個身影在暗沉的天光下捱得很近，又好像離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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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六百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