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白決定把巡邏範圍推到百里之外。
此前斥候隊的巡邏半徑是六十里,這個距離已經覆蓋了萬界宗周圍所有的山道、隘口和水源。六十里之內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條溪流、每一處可以藏人的洞穴,斥候隊都摸過三遍以上。阿白閉著眼都能畫出六十里內的地形圖,連哪棵樹上有個老鷹窩、哪條溪邊長著止血草,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她覺得不夠。
天機閣在千里之外,六十里不夠。六十里只夠預警,不夠緩衝。如果敵人在六十里外被發現,留給宗門反應的時間太短。她要把預警線推到百里之外,百里之外就能多出一天的反應時間。一天,夠青山佈置防線,夠李元調整陣法,夠韓平轉移物資。
她把斥候隊分成了三組。第一組由她親自帶,負責北面山道,那裡是從天機閣方向來萬界宗最直的路。第二組負責東面,小彩妹配合她們,感知加巡邏雙重預警。第三組負責西面和南面,由阿白選出的副手帶著。三組輪換,每天同時出巡,確保任何方向都有斥候在巡邏。
第一天,阿白帶人往北推進。她們從山門出發,沿山道往北跑了四十里,到了此前巡邏範圍的邊緣。再往前走就是新區域,地形不熟,阿白放慢了速度。她讓兩個隊員一左一右散開,間距保持五十步,自己居中策應。三個人的腳步都很輕,腳掌先著地再過渡到腳跟,踩在落葉和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北面山勢漸陡,林木漸密。山道在山腰處拐了一個急彎,彎道外側是懸崖,內側是陡峭的巖壁。巖壁上爬滿了藤蔓和苔蘚,偶爾有碎石從高處滾落。阿白在彎道處停了一下,蹲下來檢視地面。泥地裡有幾道極淺的痕跡,被落葉和碎石蓋住了大半。她撥開落葉,看到一道車轍印。車轍很窄,深度也淺,應該是輕車,載重不大。車轍邊緣有清晰的輪紋,紋路間距均勻,說明車輪的工藝不差。
她繼續往前走。過了彎道,山道變寬了一些,路面也平坦了許多。她發現了更多的痕跡。腳印,新的。泥土被踩下去的凹陷處邊緣還很銳利,沒有雨水沖刷的痕跡,也沒有落葉落進去。最多一兩天前留下的。她蹲下來數腳印的間距和方向。腳印的步幅一致,間距均勻,踩踏的力度也差不多。這說明走這條路的人步伐整齊,受過訓練。不是散修,不是獵戶,是宗門弟子。
她數了一下腳印的數量。至少二十個人。
阿白站起來,目光沿山道往北延伸。山道在遠處消失在一片密林後面,再往北就是灰霧的邊緣地帶了。她心裡算了一下——從北面來萬界宗,走這條路最近,比繞東面少走一百多里。天機閣在北方,他們如果來,大機率走這條路。
她蹲下來又看了一遍腳印和車轍。車轍上有兩道深印,是車輪在石頭邊緣磕出來的。車輪是鐵的,車軸也上了油,轉動時聲音應該不大。車轍旁邊有一道淺淺的拖痕,像是車上載著長條形的重物,一端拖在地上。兵器,或者陣材。
阿白站起來,對兩個隊員打了個手勢。三人調頭往回跑。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快,阿白帶著隊員抄近道,從山坡上直接切下去,繞過彎道,穿過一片稀疏的松林,回到了熟悉的巡邏範圍內。一路上她沒有說話,腳步越來越快。
回到宗門時,天色已經暗了。阿白讓隊員先去吃飯,自己直奔混元殿。沈長河正在殿中看李元新畫的陣紋圖,聽見腳步聲抬頭。
阿白站在門口,呼吸有些急,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她穿著巡山的灰褐色短衣,褲腳紮在靴子裡,鞋面上沾著泥和碎葉。
“宗主。北面山道發現痕跡。”她說,“腳印至少二十人,步伐整齊,受過訓練。車轍是鐵輪,載重不大。留下的時間最多兩天。”
沈長河放下陣紋圖。
“還有幾天到?”
阿白又算了一遍。從發現痕跡的位置到宗門,走山道大約一百里。二十人的隊伍帶著車,速度不會太快,一天走三十到四十里。留下的痕跡是兩天前的,也就是說他們今天應該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
“最快三天。”阿白說,“如果他們趕路,可能兩天半。”
沈長河點頭。“三天夠了。”
他轉頭對旁邊的韓平說:“通知李元,陣基加固最後一遍。通知青山,戰鬥堂做好迎敵準備。通知林驚蟄,傀儡可以開始部署到山門兩側。”
韓平應聲去了。阿白站在門口,沒有走。她的一隻手攥著衣襬,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她猶豫了一下,開口說:“宗主,我能打嗎?”
沈長河看著她。阿白的眼睛很亮,瞳孔裡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她以前是膽小的,遇到危險會縮脖子,被大聲說話都會抖一下。但現在她站在混元殿門口,彙報完敵情之後沒有轉身跑走,而是問自己能不能打。
“你已經在打了。”沈長河說。
阿白愣了一下。然後她明白了——斥候就是她的戰鬥。她在最前面,比任何人都先接觸到敵人。她發現的每一個腳印、每一道車轍,都是在為宗門爭取時間。她不是站在後面看的人,她一直在最前面。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跑了出去。跑到校場上,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降臨,西邊的天幕上還有一抹暗紅。她深吸了一口氣,朝灶房走去。柳如煙在灶房門口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粥。阿白接過來喝了一口,在臺階上坐下來。
“北面有人來了。”阿白說。
柳如煙在她旁邊坐下,把劍橫在膝上。“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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