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趴在山門內側,已經三天沒挪地方了。
山門是萬界宗的正門,兩根石柱撐著一塊橫匾,匾上刻著“萬界宗”三個字。石柱旁邊有一塊平整的青石臺,大黑就趴在上面,四肢縮排殼裡,只露出一個頭,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來往的弟子從他身邊經過時會放輕腳步,沒人去打擾他。新來的弟子不知道這頭老龜是誰,但看到老弟子經過時都會朝大黑點一下頭,也就跟著點頭。
大黑在這裡趴了三天,看了三天。
他看到了山道上來來往往的人。韓平抱著賬本從賬房走到藏經閣,又從藏經閣走到混元殿,一天走了七八趟,步子越來越快。趙小山帶著巡夜隊出操,六個人排成整齊的一列,從山門出去,繞山一圈,又從山門回來。阿白帶斥候隊出巡,回來時鞋上沾著泥,手裡攥著一把野花,蹲在灶房門口和柳如煙分粥喝。周平在演武場上練劍,石敢當在旁邊舉錘。小火在靈田中央燒那片空地,焦味飄到山門口,大黑聞到了,把鼻子往殼裡縮了縮。林驚蟄一直沒出傀儡工坊,只有小青端著一碗水出來過幾次,又端著一隻空碗回去。
大黑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各自忙各自的事,心裡有一種很老很老的東西在慢慢晃。他活了六千年,見過許多宗門起落,見過許多人在他面前生老病死。但這個地方不一樣。這裡的人不只是在修煉、在打仗、在活下去。他們在過日子。韓平走過山門時會哼一段不成調的小曲,阿白採回來的野花會插在灶房的窗臺上,周平練完劍會把劍擦乾淨收回鞘中,動作認真得像在照顧一個朋友。
這些細碎的東西,大黑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站起來。他爬下青石臺,慢吞吞地穿過校場,朝李元的陣房走去。陣房在護山大陣的陣基旁邊,一間低矮的石屋,裡面堆滿了陣盤、陣旗、靈石和刻刀。李元正坐在桌前,對著一塊陣基畫新的陣紋,手杖靠在桌角。聽到門口有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大黑,愣了一下。
大黑很少來陣房。他平時不是在山門口趴著,就是在棋盤旁邊坐著,偶爾和那個小弟子下一局棋。李元放下刻刀,問:“有事?”
大黑說:“我的殼,能擋天劫。”
李元沒反應過來。他看著大黑趴在地上的龐大身軀,殼上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暗光。那些紋路複雜而古老,像是幾千年來一層一層長上去的,每一道都有不同的深度和走向。
“你要把殼剝了?”李元問。
“剝一片就行。”大黑說,“長回來要三百年。夠用。”
李元沉默了。他拄著手杖站起來,走到大黑身邊蹲下,伸手摸了摸大黑的殼。殼面冰涼而堅硬,摸上去像摸在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億萬年的巨石上。他順著殼的弧度往下摸,摸到邊緣處一片微微翹起的甲片。那片甲片比其他地方略薄,顏色也淺一些,是舊甲脫落後新長出來的,尚未完全硬化。他的手指停在甲片邊緣,問:“這片?”
大黑點頭。
李元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他回頭看著大黑,說:“我得問宗主。”
大黑沒有攔他,把頭縮了回去,趴在地上等著。李元拄著手杖快步去了混元殿。沈長河正在看雲中鶴送來的推演筆記,聽了李元的彙報,放下筆記,沉默了片刻。
他走出混元殿,穿過校場,來到陣房前面。大黑還趴在原地,殼上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沈長河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片微微翹起的甲片。
“為什麼?”他問。
大黑把頭從殼裡伸出來,看著遠處。遠處是山門外的山道,幾個弟子正在往山上背柴。韓平從賬房出來,抱著新一批賬本走向藏經閣。阿白帶斥候隊出巡回來,蹲在灶房門口喝粥。周平在演武場上練劍,劍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趙小山帶著巡夜隊從山道上跑過去,腳步聲整齊。
“我等了六千年。”大黑說,“好容易等到一個地方,不想再沒了。”
他的聲音很平。六千年在他口中說出來,像六天一樣平常。但沈長河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重量。大黑曾經被主人拋棄,在山洞裡等了三千年。後來跟了沈長河,趴在萬界宗的山門口,看著弟子們來來去去。他等了六千年,才等到一個能讓他心甘情願趴下來的地方。
沈長河沉默了很久。校場上的吶喊聲遠遠傳來,阿白喝完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跑了出去。韓平在藏經閣門口和雲中鶴說了兩句話,轉身走了。周平的劍光又閃了一下。
“剝一片。”沈長河說,“以後我替你長。”
大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謝。他把頭縮回殼裡,四肢放鬆地攤開,趴在青石臺上。李元從陣房拿出工具,一把極細的刻刀,一瓶用靈藥熬製的癒合膏,還有一疊用來止血的軟布。他蹲在大黑身邊,手指沿著甲片邊緣摸了一遍,然後開始下刀。
刻刀沿著甲片和殼體的連線處切入,一點一點地分離。甲片和殼之間的連線組織很薄,像一層乾透了的樹脂,但極為堅韌。李元的刀很穩,每一下只切進去極淺的一層,慢慢推進。大黑閉著眼,四肢沒有動,呼吸也很穩。殼面偶爾有極輕微的震顫,那是疼痛引起的肌肉反應,但他一聲沒吭。
甲片取下來的那一刻,李元用軟布按住創口,塗上癒合膏,再用新布纏緊。大黑扭過頭看了一眼那片甲片。甲片約莫一尺見方,厚度半寸,邊緣鋒利,表面是深褐色的,中間的紋路比殼面上更密、更深。那是六千年生長的精華,每一道紋都是一年,每一層都是一次蛻殼。
李元捧著甲片走到陣基旁邊。護山大陣的陣基由九塊靈石構成,圍成一圈,中間嵌著一枚核心陣盤。他把核心陣盤取下來,將龜甲片放在陣眼的位置,用銀精粉末沿著甲片邊緣勾出新的陣紋,把甲片和陣基連線在一起。甲片上的紋路與陣紋呼應,金光沿著龜甲的紋路蔓延開來,在陣基中央凝成一層極厚的金色光膜。
李元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層光膜。光膜厚實而沉穩,帶著一種極古老的氣息,像是從六千年的沉睡中醒來的某種力量。他用手杖輕輕敲了一下光膜,光膜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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