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工坊裡堆滿了材料。
南宮世家送來的木料、鐵錠、銅精、銀絲,一箱一箱碼在牆角,從地面堆到房梁。木料是上等的鐵芯木,砍伐後陰乾了三年,木質緊實如鐵,敲上去有金屬的迴響。鐵錠是精煉過的玄鐵,每塊只有巴掌大小,但重量是普通鐵塊的三倍。銅精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延展性極好,用來做傀儡的關節軸。銀絲是用來連線傀儡內部感知迴路的,每一根都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但韌性極強,扯不斷。
林驚蟄蹲在工坊正中央的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具半成品的傀儡骨架。骨架高約五尺,比普通人略矮,胸腔部分還沒有封蓋,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木質齒輪和銅製連桿。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小銼刀,正在修整一根連桿的榫頭。榫頭要精確到半分,差一絲就會影響整條手臂的活動角度。他的手指很穩,銼刀一下一下地磨,木屑從指縫間飄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這具骨架是他組裝的第三具白銀級傀儡。南宮硯送來的材料夠做十具,但白銀級的零件精度要求極高,每一具都要花掉他將近三天的時間。他已經在工坊裡待了九天,除了每天出去喝兩碗粥、上一次茅房,其餘時間全在這裡。地上丟著十幾塊廢棄的榫頭,每一個都是因為差了半分或一分被淘汰下來的。牆角還堆著更早的廢料,那是第一具和第二具白銀級傀儡留下的殘次品。
手邊的小木盒裡放著一卷布條,白色的,已經染了幾道暗紅的血漬。他的右手食指纏著布條,布條邊緣露出幾道新鮮的口子,是昨天修齒輪時被鐵芯木的毛刺扎的。左手虎口也纏了一圈,沒那麼嚴重,只是皮肉翻了起來。他的袖口挽到肘彎,手臂上還有幾道新舊不一的劃痕,都是木刺和鐵屑留下的。
工坊門口傳來極輕的木頭摩擦聲。小青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它是林驚蟄造的第一具完整傀儡,比人略矮,木質結構,關節處能看到精細的榫卯嵌合。它的動作比之前靈活了許多,走路時腳掌先著地,再過渡到腳跟,步態平穩而輕。它走到林驚蟄面前蹲下來,把水碗放在他膝邊的地板上,然後安靜地等著。
林驚蟄頭也沒抬,伸手摸到碗,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他把碗放下,繼續銼手裡的榫頭。小青站起來,走到工坊牆角的材料堆前,彎下腰,從一摞鐵芯木料中抽出一塊巴掌大的板材。它把板材搬到林驚蟄身邊的地板上,又去搬第二塊、第三塊。每一塊板材的尺寸和厚度都差不多,是林驚蟄之前標記過要用的。小青搬了三塊就停下來,蹲在旁邊,等著他下一步的指示。
“胸甲。”林驚蟄說。
小青站起來,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塊預先裁好的銅精胸甲片,兩隻手捧著遞過來。林驚蟄接過胸甲片,放在骨架胸腔的開口處比了比。位置正好,不多不少。他把胸甲片放下,繼續銼手裡的榫頭。小青退回到牆角,把下一批要用的連桿和齒輪按順序擺好,頭尾對齊,方便他隨手取用。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林驚蟄只消說一個詞,小青就能準確地找到對應的零件並遞到他手邊。小青不會說話,但它的木頭手穩而精準,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耐心的溫柔。
林驚蟄銼完最後一根連桿的榫頭,把連桿插進骨架的左臂關節中。他轉動了一下連桿,關節活動順暢,沒有滯澀,也沒有鬆動。他滿意地吐了口氣,靠著身後的木箱坐下來,右手按著後腰。他的腰已經酸了三天,每天坐在地上十幾個時辰,腰背肌肉僵硬得像一塊鐵板。他把手伸到背後捶了兩下,力度不夠,沒捶到點上。
小青走到他身後,蹲下來,用木頭手按在他的後腰上。它的手指是硬木削成的,關節處包著軟布,按在腰上有一種沉穩的力道。它一下一下地按著,沿著脊柱兩側的肌肉慢慢推。林驚蟄愣了一下,回頭看了它一眼。小青的木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它的動作很認真,按壓的節奏均勻而有耐心。
林驚蟄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嘴角彎了一點就收住了,但他確實笑了。他靠著木箱,閉上眼,讓小青按了一會兒。工坊裡很安靜,只有木料偶爾發出的極輕微的收縮聲,和遠處校場上弟子們訓練時隱約傳來的吶喊聲。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對小青說:“你以後要保護師父。”
小青點了點頭。它是傀儡,不會說話,但林驚蟄覺得它聽懂了。它的木頭手在他後腰上按了最後一下,然後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林驚蟄坐直了身體,重新拿起銼刀。他的目光掃過工坊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材料堆和半成品的傀儡骨架。青銅級的傀儡已經完成了三十具,全部站在工坊最裡面,靠牆排成一列。它們的結構比白銀級簡單,關節活動範圍略小,但身體堅固,能跑能跳,能執行基本的戰鬥指令。三十具青銅傀儡加上三具白銀級,再加上小青,一共三十四具。這就是萬界宗的傀儡軍團。
他想起南宮硯說過的話:“傀儡的優勢在於不會累、不會怕、不會動搖。一個傀儡的戰鬥力只取決於材料和工藝,不取決於士氣。”他當時聽了沒什麼感覺,現在卻越來越明白這句話的重量。天機閣的人要來了,弟子們會累、會怕、會在危急關頭猶豫。但傀儡不會。傀儡只會執行指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它們也會一步一步走過去。
林驚蟄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他走到那排青銅傀儡面前,伸手按了按第一具傀儡的胸口。木質胸甲堅硬而溫潤,沒有裂紋。他沿著那一排傀儡慢慢走過去,每一具都檢查一下關節的鬆緊和胸甲的牢固程度。小青跟在他身後,像一個小跟班,學著他的樣子,用木頭手去按每一具傀儡的胸口,然後點點頭。
林驚蟄回頭看到這一幕,又笑了一下。他走到第三具白銀級傀儡的骨架前,蹲下來,開始組裝右臂。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快了,銼刀磨榫頭的速度穩而準,手背上纏著的布條被木屑染成了淺黃色。小青蹲在他旁邊,把他用完的工具一件一件收好,按照固定的位置擺回工具箱裡。
工坊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校場上的訓練結束了,弟子們各自散去。阿白從灶房端了一碗粥過來,站在工坊門口往裡看。她看到林驚蟄蹲在傀儡骨架前,手上的布條已經磨破了,手指上又添了幾道新傷。她走進去,把粥碗放在他手邊。林驚蟄抬頭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喝了。”阿白說。
林驚蟄又端起來,一口氣喝完,把碗遞回去。阿白接過碗,看了看他面前那具快要完工的白銀級傀儡,又看了看牆角那排整齊的青銅傀儡。她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驚蟄拿起銼刀,繼續磨下一根連桿的榫頭。小青蹲在旁邊,把一碗水推到他手邊。工坊裡的油燈亮著,火光在木質的傀儡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骨架的右臂在他手中一寸一寸地成形,關節、連桿、齒輪、銅軸,每一個零件都嚴絲合縫。
他要把這些傀儡全部組裝完。天機閣的人來之前,一具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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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