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妹每日都去體內世界修煉。
她選定的位置在湖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石頭三面環水，一面靠著靈田，位置不高不低，剛好能看到湖面全景。她盤坐在青石上，雙目微闔，將神魂之力的細絲一點點向外鋪展。元神捲上記載的感知功法一共七層，她練到第五層之後進度就慢了下來。每突破一層都需要極精細的控制，神魂細絲在擴充套件時不能粗，不能抖，不能斷。粗了會驚動感知範圍內的一切活物，抖了會丟失細節，斷了要從頭再來。
前三天，她的感知範圍從八十里緩慢推進到九十里。九十里的時候，她能清晰分辨出靈田裡每一株麥穗的搖動幅度，能感知到溪水中每一條靈魚的擺尾頻率，能察覺到石屋前清心花花瓣上露珠滾落的細微軌跡。
第四天，她嘗試衝擊一百里。
神魂細絲從湖面鋪展出去，越過靈田，翻過丘陵，穿過溪流上空。百里之外的感知區域變得模糊，但她能分辨出大致的輪廓。那裡有一片新擴展出來的平原，平原上長著不知名的靈草，葉片在無風中也會輕輕擺動。她繼續往外推。一百一十里，一百二十里。細絲開始變得極細，像是被拉長的絲線，隨時可能斷。她咬住牙，把神魂之力均勻地注入每一根細絲，讓它們同步推進。
一百三十里。細絲碰到了體內世界的濃霧邊界。濃霧是柔軟的，像一層極厚的棉絮，神魂細絲穿不過去，只能在邊緣徘徊。她沿著濃霧邊界橫向移動，把感知鋪成一面極寬的網。網的邊緣觸及了新的區域，丘陵、湖泊、平原交替出現。一百四十里。一百五十里。
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變得急促。青石旁邊的湖面上，幾條靈魚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紛紛潛入深水。靈田裡的麥穗停止了搖動，靜靜地立著。萬界殿石碑上的光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百六十里。她的感知網在濃霧邊界處忽然碰到了一道極細的波動。
那道波動和體內世界的一切都不一樣。靈田裡的風是柔的，溪水是溫的，靈魚的遊動是緩慢的。而那道波動是冷的，銳的，像一根針從外面扎進來。小彩妹打了個寒顫。神魂細絲本能地收縮了一下，但她沒有收回感知。她順著那道波動摸過去，摸到了波動最密集的地方。
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極大，足有半座山那麼寬。眼睛懸在濃霧之外的空間中，像兩輪凝縮的星辰。瞳孔中映著密集的星光，星光排列成複雜的圖案，每一道光線都像在推演什麼。眼睛正在轉動，目光落在萬界宗的方向。那雙眼睛的視線穿過濃霧，穿過體內世界，一直看到山門外的校場上。周平在練劍，石敢當在舉錘，趙小山帶著巡夜隊在走動。那些人的位置、動作、修為高低，全都被那雙眼睛看到了。
小彩妹的感知猛地一縮。
她的神魂細絲從濃霧邊界瘋狂退回，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鑽進洞裡。她睜開眼，大口喘息。青石旁邊的草地上，靈魚躍出水面又落回去，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衣襬。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她站起來，從體內世界退了出去。
沈長河在混元殿看雲中鶴送來的推演筆記。筆記上寫著三塊碎片的最新推算結果，御獸塔的禁制型別、北冥世家銀髮女子的法器特徵、太虛門護山大陣的陣基結構。每一項都列得極細，雲中鶴在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破解難度”。沈長河正在看太虛門那一頁，殿門被撞開了。
小彩妹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嘴唇也沒血色。她的雙手攥著衣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後，小彩姐追了上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怎麼了？”沈長河站起來。
小彩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有人在看我們。從外面。很遠的地方。一雙眼睛，用星光凝成的。它能看到我們這裡的一切。”
沈長河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讓視線和她平齊：“你確定？”
小彩妹用力點頭，眼眶紅了：“它看到了周平師兄練劍，看到了石敢當舉錘，看到了趙小山的巡夜隊。它還在繼續看。它在找人。”
沈長河站起來，朝殿外喊了一聲：“雲中鶴！”
雲中鶴從藏經閣方向快步走來。他手裡還攥著一枚銅錢，銅錢表面有一道新鮮的裂紋，是剛才推演時留下的。他走進混元殿，看了看小彩妹的臉色，又看了看沈長河的表情，問：“出什麼事了？”
沈長河簡短地把小彩妹的感知結果說了一遍。雲中鶴聽完，臉色驟變。他手裡的銅錢差點滑落，手指猛地攥緊。
“天機眼。”他的聲音發乾，“玄機子在找人。”
沈長河問：“確定？”
“那雙眼睛是用星光凝成的，能穿透大部分陣法，能看到活物的位置和修為。這是天機眼的特徵，天機閣只有玄機子能用到這個程度。他是在用《天機策》第四層推演某一件事物的方位。”雲中鶴的聲音越來越低，“找人的話，推演的媒介通常是那個人用過的法器、穿過的衣物，或者遺留的功法痕跡。我偷走的《天機策》殘卷上有我父親的氣息，玄機子一定是用我父親的東西做媒介。”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沈長河，眼中滿是凝重：“他已經鎖定了萬界宗。”
小彩妹縮到姐姐身後，手指還在抖。小彩姐摟住她，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把她按在自己的肩窩裡。“別怕，”小彩姐的聲音很低很穩，“姐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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