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內世界的第一天，青山開始練刀。
他站在靈田中央的空地上。空地是之前收割之後騰出來的，地面平整，新播的麥種還沒有長起來，露出淺金色的土壤。他左手握刀，刀尖指地，閉著眼站了一炷香。然後他睜開眼，揮出第一刀。
第一刀不快，很穩。刀鋒劃破空氣，帶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他調整了步法——左腿外旋半寸，右腿跟進半步——然後揮出第二刀。第二刀比第一刀快了一分。第三刀比第二刀更快一分。到第一百刀時，他的左臂開始發熱。到第五百刀時，他的左臂開始發顫，臂甲在關節處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到第一千刀時，汗從他額角淌下來，滴在新土上，被泥土中的金色脈絡吸收。他沒有停。到第三千刀時，他的左臂已經感覺不到重量了，刀像是長在他手上的。到第五千刀時，他的動作反而慢了下來，每一刀都極穩極準，刀鋒劃過的弧度幾乎完全一致。
他停刀，站定，換了左邊臂甲。李元給他準備了三副臂甲，一副比一副厚。第一副臂甲上已經磨出了一道深痕。他換上第二副，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繼續揮刀。又是五千次。第二副臂甲磨穿的時候，天光已經暗了一輪。體內世界沒有真正的晝夜，但天光會週期性地明暗交替，像是一種緩慢的呼吸。他換第三副臂甲時，手上的繭子裂開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在刀柄上留下一小片暗紅。他沒有停。第三副臂甲磨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刀突然變得極快。那一刀揮出去時，刀鋒帶起的氣流把三丈外的靈田苗尖壓彎了。他愣了一下，然後繼續揮。從那一刀開始，他的刀法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出刀的角度更刁，回防的速度更快，獨臂的重心轉換也更流暢。
阿白在丘陵間跑。
她選了一片起伏最大的丘陵地帶，從第一座丘頂出發，踏著丘坡斜切下去，腳尖在新土上點出淺坑，身形像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鷹。縮地成寸的身法在起伏地形中比平地更難練——平地可以直線摺疊空間，起伏地形需要不斷調整摺疊的角度和方向。她跑了三天，把整片丘陵的每一道坡面、每一條溝壑都跑了一遍。第四天，她開始提速。她在兩座相距百丈的丘頂之間來回跑，把每趟的時間縮短一息。第七天，她能在五息之內跑完百丈。第十天，她把路線從丘陵擴充套件到了平原和湖泊。她在湖面上跑，腳尖踩在水面上，藉助縮地成寸的瞬間摺疊，水只沒到腳踝。第十二天，她回到丘陵，開始跑最難的路線——從丘頂直接切到谷底，再從谷底衝上另一側丘頂，中途不能減速。她摔了三次，膝蓋磕出淤青，但沒有停。第十五天，她跑完整條路線只用了二十息。
林驚蟄在靈田另一側的空地上組裝傀儡。小青蹲在旁邊，把鐵芯木板材按尺寸切割成粗坯，把銅精加熱後鍛成關節軸的雛形。粗加工的部分小青做得很好——它不會累，不會分心，每一個粗坯的尺寸都幾乎一致。林驚蟄則專注於精加工，把粗坯打磨到誤差不超過半分。七天之內，他完成了第四具、第五具白銀級傀儡。第十天，第六具。第十三天，第七具。七具白銀級傀儡排成一列站在空地上，胸腔封蓋完好，關節活動順暢。他讓七具傀儡同時做出一個抬臂的動作，七個木頭手臂整齊地舉起來，角度完全一致。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小青站在他旁邊，也抬起了自己的木頭手臂，和那七具傀儡一樣的高度。
小彩姐在校場上練拳。青山每天練完刀之後，抽出半個時辰來教她。她學的是近身短打十二式，青山把每一式的發力和角度都拆開來講，講完了讓她打，打完了糾正，糾正完了再打。第一天，她接不住青山一招。第三天，能接住兩招。第七天，能接住三招。第十天，青山出了五招，她接住了四招。第十二天，青山出了七招，她接住了六招。第十五天，青山站在她對面，說：“十招。接住八招就算過。”他出了十招，她接住了八招。被擊中的兩招是肩部和腰側，不致命，但暴露了角度上的盲區。青山收回手，說：“過了。”小彩姐喘著氣，膝蓋微彎，手肘上的護具已經被汗浸透了。
小彩妹坐在湖邊感知。她的神魂細絲在體內世界中鋪展得極為順暢，不受外界靈氣干擾，細絲可以拉得更長、更細、更穩定。第五天，她的感知範圍突破了一百八十里。第十天，突破了兩百里。第十三天，她摸到了兩百三十里。她能清晰地分辨出兩百三十里內每一個修士的氣息——青山練刀時氣息沉穩如鐵，阿白奔跑時氣息輕靈如風，林驚蟄組裝傀儡時氣息專注如針，姐姐練拳時氣息銳利如刃，小火練火時氣息灼熱如日。她甚至能感知到萬界殿裡沈長河盤坐的位置——在外界，那個位置只有一團濃霧。但在體內世界中，她能感知到濃霧中心有一道極穩定的光，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小火在靈田最中央的空地上練火。火鳥從掌心飛出，三丈，收回來。再飛，五丈，收回來。第七天，火鳥飛出了十丈，翅膀展開時帶起的熱浪把周圍的空氣燒得扭曲，但麥苗一根沒焦。第十天，火鳥飛出了二十丈，翅膀扇動時能拐彎了。第十二天，火鳥飛出了三十丈，能追擊了——它追著一片被風吹落的靈草葉子飛出去，在葉子落地之前用火焰把它裹住，然後收回來。葉子燒成了灰，灰落在小火掌心，溫溫的。第十五天，火鳥飛出去三十丈，拐了三個彎，追擊了兩次目標，然後穩穩地收回到掌心，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火核。小火攥緊拳頭，火核沒入掌心。她睜開眼，瞳孔深處的金色火光比任何時候都穩。
第十五天結束。
青山第一個從體內世界出來。他跨出入口時，天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混元殿裡還是白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畫出方形的光斑。韓平正在殿外輕聲和誰說話。青山站在入口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第三副臂甲已經磨穿了，手背上的繭子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現在是一層硬邦邦的厚皮。他的刀還在鞘中，但刀鞘上多了幾道新的劃痕。
他抬起頭，看見沈長河還坐在草墊上。背靠著牆，盤著腿，空白功法攤在膝上，冊子沒有翻開。他的姿勢和進去時一模一樣，頭微微偏著，眼睛看著入口的方向。草墊旁邊的地上有一碗粥，已經涼透了，碗底有一圈幹了的粥痕。另一碗水放在旁邊，水面落了一層細灰。
青山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沒動過？”
沈長河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有些乾澀，嘴唇有輕微的乾裂，但目光很清醒。
“動了。”他說，“眨過眼。”
青山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上，在沈長河對面的草墊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那本攤開的空白功法，冊頁在風中輕輕翻動了一下。
“十五天。”青山說，“都練完了。”
沈長河點頭。他低頭看了看膝上的冊子，伸手合上，放在一邊。然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腰背。體內世界中，阿白、林驚蟄、小彩姐妹、小火還在做著最後的收尾——阿白蹲在湖邊洗腳，林驚蟄在檢查最後一具白銀級傀儡的關節，小彩姐在收護具，小彩妹在慢慢收回感知，小火在靈田邊把最後一縷火氣收進掌心。
沈長河走到混元殿門口。外面的天色和他進去時一樣，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斜斜地落在校場上。韓平站在賬房門口，正在跟一個弟子交代什麼。趙小山帶著巡夜隊從山道上走過，打著哈欠。周平在演武場上練劍，石敢當在旁邊舉錘。李元在陣房門口檢查陣基，手杖擱在膝上。
一切如常。但北方的天際線上，灰霧正在變濃。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星光。
沈長河轉身對青山說：“叫他們出來。明天傍晚之前，全部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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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