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殿裡站滿了人。
青山站在沈長河身側，左手握刀，刀鞘的末端抵在石板上。阿白蹲在門檻邊，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路線，炭筆在青石板上劃出細細的灰線。林驚蟄靠在牆邊，手裡攥著一截傀儡連桿，指腹在連桿的榫頭上反覆摩挲。大黑趴在殿門口，龐大的身軀堵住了半個入口，頭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著，殼上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暗光。小彩姐妹坐在角落的草墊上，小彩妹還攥著姐姐的手，外袍已經還給了沈長河，但她的肩膀還在微微縮著。小火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的夜色。雲中鶴站在桌前，三枚銅錢擺在桌面上，銅錢旁邊是那張東域北部的地形圖。韓平和李元站在門邊，一個抱著賬本，一個拄著手杖。
沈長河坐在桌前，環視了一圈。他說：“玄機子親自來了。帶六十人，走北面官道，距離一百八十里。按他們的速度，明天傍晚到。”
沒有人說話。殿裡很安靜，只有夜風從門口灌進來的聲音。油燈點起來了，是韓平剛才出去找了一盞新燈。火苗在夜風中晃了幾下，然後穩住了，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影。
韓平先開口。他翻開賬本，手指點在最近一頁的記錄上，聲音很穩：“糧食夠吃三個月，丹藥儲備夠用半年。昨天我已經讓張明遠把靈田裡的麥子全部收了，新一批丹藥正在趕製。孫立帶著丹房的人連夜開工，陳鐵生在旁邊幫忙。物資方面沒有問題。”
李元接著說。他拄著手杖，在門邊站直了身體，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護山大陣捱了天樞一掌，甲片上有三道裂紋，但陣紋鎖住了。裂紋沒有擴散的跡象。還能扛一次化神初期的全力攻擊。如果玄機子親自出手，一掌能破，第二掌能碎。撐不住第三掌。但大陣的核心在陣基裡，陣基埋在地下三丈，除非把整座山掀了，否則陣法不會徹底崩。”
雲中鶴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推演之後的確定感：“玄機子的修為在化神巔峰。宗主目前化神後期，差距不小。而且他的天機眼能看穿招數，宗主出拳的路線他能預判。之前天樞捱了一掌就被逼退，但玄機子不是天樞。他修了三百年的天機策，天機眼已經練到了第五層。第五層可以短時間看穿一個人的所有行動，包括下一招、下兩招、下三招的路線。”
阿白站起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炭筆別在耳朵上。她說：“跑也能跑。我帶路，北面走不通就走西面，西面有一條密道通往灰霧邊緣，從灰霧繞行可以避開天機閣的追蹤。三天能到劍宗的地界。劍宗宗主和宗主有交情，只要到了劍宗，天機閣不敢追過去。”
青山看了阿白一眼，又看了看沈長河。他開口時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不跑。跑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萬界宗從立宗到現在，每一次敵人來，我們都沒有跑過。四十三座墳還立在後山，那些弟子沒有跑。我們跑了，他們的墳就白立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阿白低下頭，把炭筆從耳朵上取下來，沒有再說話。韓平翻賬本的手停了一下。小彩妹攥著姐姐手指的力度緊了緊。
林驚蟄從牆邊直起身。他的手指攥緊了傀儡連桿，指節泛白。“傀儡還能用。三十具青銅級，三具白銀級，加上小青。青銅級能擋金丹中期，白銀級能扛化神初期。雖然打不贏，但能拖住一部分人。如果把傀儡布在山門側翼的巖壁後面，等天機閣的人衝過山門時從側面殺出來，能打亂他們的陣型。”
大黑趴在殿門口，頭沒有抬，聲音悶悶地從殼裡傳出來：“我守門。”
沈長河聽完所有人的話。他把桌上的地圖折起來，壓在銅錢下面。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大黑龐大的身軀擋住了半個門，他從大黑旁邊繞過去，站在殿外的臺階上。夜風從山谷中灌上來，把他的衣襬吹得輕輕翻動。遠處，北方的天際線上，那層灰霧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山門外，那片被小火燒焦的空地在月色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褐色，像一塊烙在土地上的疤。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背上。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面對眾人。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不跑。”他說，“但也不是硬拼。”
他走回桌前，把地圖重新攤開。手指點在北面官道上。“玄機子帶六十人走官道，明天傍晚到。他走官道，大張旗鼓，是在逼我們做選擇——跑，或者硬接。他算準了我們跑不掉，也接不住。”
他的手指從官道移到萬界宗的位置。“但我們有一個他算不到的東西。”
雲中鶴抬起頭。
“天機眼看不到體內世界。”沈長河說，“他的天機眼能看穿陣法、看穿招數、看穿修為，但看不透體內世界。我進體內世界的時候，他的天機眼就瞎了。同樣的道理——你們進體內世界的時候，他也看不到你們。”
雲中鶴的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沈長河的意思。他的手指在銅錢上快速點了兩下，開始推演。
沈長河繼續說：“明天白天，所有人進體內世界。外面留大黑、李元和我。大黑守門，李元維持陣法，我坐鎮山門。玄機子到了之後，天機眼看到的是三個人。他會動手。動手的時候，你們從體內世界出來，從後面包抄。”
阿白猛地站起來：“從體內世界出來？我們能從外面開啟入口？”
沈長河搖頭。“入口只有我能開。但我可以在體內世界裡開一道臨時的出口，位置設在山門側翼。你們從那裡出來，繞過天機閣的正面。”
雲中鶴飛快地掐算了一下，手指在三枚銅錢上彈了數次，然後抬頭說：“可行。體內世界的空間結構和外界不同，臨時出口的位置可以設定。但需要時間——至少提前一個時辰準備。出口的位置不能離萬界殿太遠，否則空間壁太厚，開不出來。”
沈長河點頭。“明天白天準備。傍晚動手。玄機子到的時候，你們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他環視了一圈殿中的人。青山面色沉穩，左手搭在刀柄上，指節放鬆。阿白眼中有光，炭筆重新別回耳朵上，手指在校場的地面上畫完了最後一條包抄路線。林驚蟄攥緊了傀儡連桿，榫頭被他按得發出極輕的木質摩擦聲。小彩妹的手指不再抖了，她鬆開姐姐的手，坐直了身體。小火從窗前轉過身來，瞳孔深處的金色火光穩穩地亮著。韓平和李元對視了一眼，各自點頭。
沈長河最後看向雲中鶴。“你留在外面。天機眼看不透體內世界，但能看透你。你跟著我，站在山門前。”
雲中鶴沉默了一息，然後點頭。“明白。玄機子看到我，才會動手。我不在外面，他可能會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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