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倒在地上,手指撐著碎石地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胸口有一團暗紅色的血跡正在迅速擴大。灰白長袍的前襟被血浸透了半邊,布料貼著皮膚,勾勒出胸腔塌陷的輪廓。他咳了一聲,又咳出一口血,血沫濺在碎石上,在晨光中泛著暗色的光。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撐地的手指滑了一下,整個人又跌回地面。碎石扎進掌心的皮肉裡,他沒有去管。
天樞從佇列中衝出來。他的光鞭凝在掌心,身形如電,幾步就擋在了玄機子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玄機子的傷勢,臉色驟變。玄機子的護體星光已經完全炸裂,胸腔塌陷,肺脈的舊傷被新力徹底震碎。更嚴重的是,天機眼上那道裂紋已經從瞳孔邊緣向內延伸了將近三分,裂紋的末端有極細的銀色絲線在向外蔓延,像是冰面上的裂痕正在向深處擴散。
天樞蹲下來,一隻手按在玄機子的後背上,星光從掌心滲出,試圖封住裂開的經脈。但星光觸及傷口就被彈開了。玄機子體內殘留的拳意還在經脈中衝撞,那股力量帶著體內世界的法則,與天機策的星光完全不同源。天樞的星光被拳意絞得粉碎,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閣主,別動。”天樞壓低聲音。
玄機子沒有理他。他撐著天樞的肩膀,慢慢站了起來。他的雙腿在發抖,膝蓋彎曲著,但站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灰白長袍的前襟已經被血浸透了,血跡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深褐色。他抬手按了按傷口邊緣,指腹碰到碎裂的肋骨斷端時,他悶哼了一聲,額角滲出冷汗。但他沒有倒。
他抬頭看向沈長河。
兩人隔著五丈距離對視。晨光照在沈長河身上,灰藍色的短袍上沾了灰,左肩的灼痕還在滲血。血從焦黑的皮肉下面淌出來,沿著手臂淌到指尖,在指尖凝成一小滴暗紅色的血珠,墜落在碎石上。但他的氣息很穩,拳頭垂在身側,沒有趁勢追擊。
玄機子看了他兩息,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雲中鶴。雲中鶴靠著松樹,嘴裡全是血,胸口的布條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眼睛睜著,目光清醒。兩人的視線在晨光中碰了一下。玄機子看到雲中鶴嘴角那道笑,很淺,嘴角彎了一點就收住了。那個笑讓他的胸口猛地疼了一下,比拳傷更疼。
他轉回頭,對天樞說:“走。”
天樞沒有猶豫。他一隻手架住玄機子的胳膊,另一隻手朝身後揮了一下。天機閣的佇列中立刻衝出十餘人,結成斷後陣型。天璇帶人從側翼包抄,試圖阻擋萬界宗的追擊。天樞架著玄機子朝北面退去,步子極快,星光在他們腳下鋪成一條極窄的銀線,每一步都踩在銀線上,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玄機子被架著走,腳幾乎沒有沾地。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天機眼上的裂紋在不斷地刺痛,像是有人用針在眼球深處反覆扎。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長河。沈長河還站在原地,沒有追。那個灰藍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青山從沈長河身側衝了出去。
他的獨臂刀出鞘,刀光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他追上天樞的斷後陣,一刀劈在最近的一名天機閣弟子肩頭。那弟子舉劍格擋,劍刃被刀氣震斷,整個人被劈得倒飛出去,撞在路邊的松樹上。青山沒有停步,刀鋒一轉,橫劈而出,將第二名弟子的兵器震脫出手。他的刀法乾脆利落,每一刀都精準地封住了對方的進攻路線。他的左臂在劇烈運動中發出極輕的摩擦聲,臂甲上的劃痕又多了幾道,但他的刀越來越快。斷後陣的弟子們被他一個人逼退了五步。
小彩姐從另一側切入。
她的身形比青山更小、更快,在斷後陣的縫隙中穿來穿去。她的近身短打讓天機閣的弟子們根本來不及結陣。她纏住了天璇,天璇的光鞭甩出來,鞭梢帶著星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小彩姐側身閃開,光鞭擦著她的肩頭飛過去,把身後的松枝抽斷了一截。她沒有退,膝蓋頂在天璇的小腹上。天璇悶哼一聲,光鞭差點脫手。小彩姐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手肘順勢砸在她的肩頭。肘部的護具在撞擊中發出一聲悶響,天璇的肩骨被震得發麻,整條右臂垂了下來。小彩姐跟進一腳,踹在她的膝彎處。天璇單膝跪地,光鞭徹底脫手,星光在地上散成一片碎點。
天機閣的斷後陣被撕開了兩道口子。剩下的弟子無心戀戰,護著玄機子朝北面快速退去。星光在他們腳下鋪展成一條銀線,越退越遠,越退越快。青山追了幾步,砍翻了最後一名擋路的天機閣弟子,然後停住了。他站在開闊地的邊緣,刀尖指地,看著天機閣的人馬消失在北面官道的拐彎處。他的呼吸很重,額角有汗,左臂的臂甲上多了一道裂痕。
他沒有追。
小彩姐也停住了。她退到青山身邊,喘著氣,肘上的護具裂開了一道口子,手背上有幹了的血跡,是剛才擊打天璇肩骨時蹭破的。她抬頭看了看天機閣退走的方向,又看了看青山。青山收刀入鞘,轉身往回走。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刀鞘在碎石地上拖出極輕的響聲。
沈長河站在開闊地中央,看著天機閣的人馬消失在北方。他沒有追。他的左肩還在流血,灼痕邊緣的焦皮翻卷著,血從焦痕下面滲出來,沿著手臂淌到指尖。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玄黃之氣正在緩慢修復,但灼傷太深,短時間內無法完全癒合。他收回目光,轉身朝雲中鶴走去。
雲中鶴還靠著松樹。他的胸口塌陷了一小塊,嘴裡全是血,但眼睛很清醒。沈長河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按在他胸口。掌心的玄黃之氣滲入雲中鶴的經脈,把斷裂的肋骨和撕裂的肺脈一點點粘合回去。雲中鶴咳了兩聲,咳出兩口淤血,呼吸順暢了一些。
“你沒事吧?”沈長河問。
雲中鶴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剛才更明顯一些,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大了半寸。他的嘴唇上還沾著血,笑起來的時候血漬在牙齒上染開一小片暗紅。“死不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胸腔裡的雜音,“但我師兄……他活不長了。”
沈長河看著他。
雲中鶴靠在松樹上,仰起頭,看著頭頂的松針。晨光從松針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喘了幾口氣,等呼吸平穩了一些,才開口繼續說。
“天道借法燃燒壽命。他今天用了兩次,一次是剛才擋你的拳,一次是之前掃陣法。兩次加起來至少兩千年。再加上昨天全開天機眼掃萬界宗,又是兩百年。他今天最少少了四千年的壽命。”
他停了一下,又喘了幾口氣。胸腔裡的雜音比之前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哨音。
“他本來能活多久?化神巔峰修士,壽元三千年到五千年。他用了天機眼至少二十次,每次一千年,兩萬年。他早就該死了。他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用天機眼推演出了延壽的法子,一邊燒一邊補。但補的速度趕不上燒的速度。今天這一仗,他把最後那點底子也燒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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