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車鋪，捲簾門半開。
老關還坐在木凳上，旱菸滅了，煙鍋擱在矮桌上。搪瓷茶缸裡的茶涼了，面上浮了一層淡色的膜。外面的天暗了一點，巷子裡沒人了。
回來了。
回來了。
徐文俊坐了。把鐵盒子擱在矮桌上。翻開筆記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推過去。
老關低頭看。手指擱在紙面上，擱在兩個字上面。
九哥欠我的不是錢。是一個選擇，老關讀了一遍，聲音低的，平的，
你爸的字。
圓珠筆藍的。寫的時候手不穩。兩個字壓得重，紙面凹了痕。
什麼時候寫的？
中間。前面是貨單，後面是最後一頁毛筆補的。這一頁是查到什麼東西以後寫的。最後一頁是找陳九談完以後補的。三種筆，三個時間。
老關合上筆記本。手擱在封面上，黑的舊的，邊角捲了。
你問我選擇是什麼。
你說過。有些事只有他們兩個知道。
我說過。老關拿起搪瓷茶缸，茶涼了喝了一口，放下了。但我猜了五年。猜出來的，夠你聽。
修車鋪裡暗了。燈泡亮了，黃的，照在矮桌上，照在鐵盒子上。
九四年，你爸跑省城，你以為他在查貨。不是，他在查九鼎，
查什麼？
改制、老關說，九三年到九四年，省裡改了好幾家國營廠。改的時候，地皮值多少，裝置值多少，庫存值多少，都有數。有數就有差價，差價就是錢，九哥透過黃老闆認識了上面的人，拿到了內部訊息。哪個廠要改，改以前拿地，拿廠房，拿裝置。改完了一轉手，差價全是他的。國家的錢，變成了九鼎的錢。
九哥拿了多少？
“你爸查到的。第三紡織廠，地皮值八百萬，信達評估做了五百萬的報告，差三百萬。第二棉紡廠，兩百萬。省城機械廠，四百萬。還有幾家小的。加起來一千多萬。九三年到九四年，一年多，一千多萬。九哥拿了地，轉手賣了。拿了廠房，租出去了。拿了裝置，拉走賣了。地皮、廠房、裝置，全是國家的。評估報告把價壓低了，法律稽核蓋了章，工商檔案改了名。乾淨，紙面上乾淨，實際上髒的。”
興盛商貿。徐文俊說。
老關抬起頭。
你查過了？
查過了。興盛商貿，信達評估，正和法律事務所。三個公司一個地址。全在九鼎大廈後面。興盛商貿是殼，信達評估做評估把地價壓低，正和法律做法律稽核，一條線。
老關的手在桌面上停著。手指粗了，指甲縫裡有機油，黑的。
“你查到的。你爸九四年就查到了。第三紡織廠的地，信達評估做了五百萬的評估報告。實際值八百萬。趙明遠審的，他簽了字。”
趙明遠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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