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後，綠皮火車，省城。
徐文俊帶了兩個蛇皮袋，一袋電容，尼康的，一袋繼電器，歐姆龍的，樣品，每樣十個。按型號分了袋，標籤寫了兩遍，第一遍歪了撕了重寫。
火車晃了八個小時，硬座窗外的田黃的稻子割了，蛇皮袋擱在腳邊，沉的，電容和繼電器，十斤重。對面坐了一箇中年人，穿藍工裝，打瞌睡。火車過隧道的時候車廂暗了，中年人的頭一點一點的。
徐文俊翻開老陳給的本子。父親的字，十三家廠、地址、聯絡人，電話號碼。有些號碼旁邊畫了圈，打了勾。有些劃掉了，畫了，圈的，是跑過的打了，勾的，是談成的劃掉的，是沒談成的。十三個名字，畫了圈的有七個。
打了勾的有三個，劃掉的有四個，三個談成的，三個都沒做成，本錢不夠。
到省城下午兩點。
第一站，南華路十七號，老陳的鋪子。
老陳陳志遠坐在櫃檯後面，老花鏡擱在鼻樑上，手裡拿著螺絲刀，拆一個收音機。鋪子裡堆了貨，電子元件，一箱一箱，紙殼箱子上寫了型號。
來了。坐。
陳叔。我來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改制。省城周邊十三家廠在改制。每家廠都要維修配件。我想做這個，先做五家。第三紡織廠已經有了。想讓你幫我搭線。第三機床廠，第二棉紡廠。”
老陳放下螺絲刀，摘了老花鏡。
十三家？
十三家。先鋪五家。
老陳看了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一樣。
什麼？
你爸九四年也來找過我。說的差不多的話，也是改制。也是配件。
徐文俊沒說話。
你爸那時候什麼樣？
“瘦，跟你一樣瘦，手上繭子。穿一件灰夾克，舊的，來了就坐。不喝茶，不抽菸。來了就說事，說完就走，利索。”
他來找你說什麼？
“他說，陳哥，省城周邊有哪些廠在改制。我說你問這個幹什麼。他說做生意。我說做什麼生意。他說維修配件。我問他怎麼想到的。他說跑了幾趟省城，看到廠子在改，改完以後機器要轉，要轉就要配件，他看到了。”
然後呢？
“然後我給了他一份單子。跟你手裡這份差不多，十三家廠。他拿了單子，跑了三四家。回來跟我說，本錢不夠。我問他差多少。他說差一萬。我說一萬也不多。他說手裡只有兩千，差八千。八千塊，九四年，不是小數。我說要不要我幫你湊湊，他說不用。他說他有辦法。”
老陳站起來，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本子。紙殼封面，舊的，邊角磨了。
你爸給我留了一份單子。跟你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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