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速慢下來的時候,橫濱港的防波堤已經從晨霧裡浮了出來。紅燈塔矮矮地立在堤頭,白天也亮著。老張頭說過橫濱港的燈不滅,二十四小時亮著,亮著就能找到,找到就到了。
碼頭越來越近。水泥棧橋,鐵樁,纜繩,防撞輪胎碰上來的時候船身晃了一下,然後穩住,停實了。
到了。橫濱。
老張頭滅掉髮動機,船艙裡安靜下來。碼頭的聲音接踵而至——海鳥在叫,日語在喊,遠處的船笛低沉地穿過晨霧。不同的港口,不同的聲音,但碼頭的活兒全世界都一樣。卸貨,搬箱,點數,走人。
徐文俊下了船,腳踩上水泥地面的那一刻,腳底傳來的硬實感讓他停了一秒。日本的土地。八年前父親也在這裡下過船,踩過這塊水泥,看過這片海,然後走了,沒有回來。他踩上去了,但要回來。
肩上挎著軍綠色帆布包,沉的。鐵盒子墊在包底,檔案塞在中間,換洗衣服壓在上面,日文字典擱在側兜。一個包,十五天,夠了。
老張頭鎖好船,最後檢查了一遍纜繩,然後領著他過棧橋,出港務口。橫濱港的港務口比濱海的小,但乾淨得不像碼頭——地面沒有油漬,鐵樁刷了漆,連空氣裡都聞不到漁港慣有的腥鹹味。
走,去中華街。老王在那裡。
港口外面是馬路,車靠左走,方向盤全在右邊。紅綠燈的聲音跟國內不一樣,嘟嘟嘟的,又短又急。過馬路的人都不說話,低著頭走得飛快,整齊得像被同一條傳送帶推著往前走。
老張頭帶他坐電車,兩站地就到。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輪軌摩擦的節奏,沒有人吃早餐,沒有人接電話。窗外的城市密密匝匝地鋪過去——灰色的天,灰色的樓,灰色的路,但什麼都乾淨,乾淨得讓習慣了濱海碼頭那種粗糲的人覺得有點不真實。
中華街的牌樓立在巷口:紅的,大的,繁體中文寫了中華街三個金字。門口兩隻石獅子,漆面磨舊了但威風不減。走進窄巷,兩邊鋪面密密麻麻——烤鴨,拉麵,包子,茶館,藥材鋪,雜貨。紅燈籠和黃招牌把中文和日文攪在一起,攪了一百多年了。從一八九幾年到現在,中國人來了,住下,開店,生孩子,孩子又開店。中華街是一條紮在別人土地上的根,紮了一百年,拔不掉了。
老張頭熟路,拐了兩拐就停在一家小店門口。門面只有兩米寬,招牌寫著,下面一行日文小字。拉門是舊的,玻璃磨花了,看不太清裡面。門口掛了紅燈籠,但褪色褪成了粉,舊了,還掛著。
到了。老王的店。
推開門,風鈴叮噹一響。銅的,舊的,聲音啞了但還在響。
店裡很小,六張方桌,四張靠牆兩張居中。筷子筒、醬油瓶、紙巾盒擺得規矩。牆上貼著選單,中文日文手寫的,字跡歪了但寫了。廚房在後面,花布簾子油膩膩地隔開。沒有人。
老王!
老張頭扯了福建腔的嗓門。簾子掀起來,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從後廚走出來。矮,瘦,臉卻是廚師的圓臉。眼睛小,一笑就眯成縫。白圍裙已經穿成了灰色,油花疊著油花。手上有舊的刀疤,切菜留的,但手穩——端了三十年鍋的手,不可能不穩。
老張頭,來了。坐。
老王,帶個人來。
老張頭往旁邊一讓,徐文俊站在門口。帆布包還挎在肩上。老王看了他好一會兒,說:
什麼?
像你爸。我沒見過你爸,但像。眉眼像,下巴像,站的樣子也像。
一九九五年,他來過橫濱。
那年我不在。回福建了,老婆生老二。回來以後聽人說有個中國人來過,走了,沒再來。
老王盯著他又看了幾秒,然後像做出決定一樣點了點頭:老張頭跟我說了你的事。住這兒,後廚洗碗換宿,不收錢。但幹活,我的店不養閒人。
好,幹活。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備料、切菜、洗碗。中午十一點開門,晚上九點關門。收了店你自由。白天你要出去辦事我不攔,但活不能落,落了我趕人。
活不落。
。事辦好錢省,裡這住你。館旅的邊旁口港了住他,住沒他,裡這住他讓也頭張老年那爸你。了夠,子桌張一床張一,房小間有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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