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半個月，老張頭來接你。橫濱港，一樣的碼頭，一樣的船。但接你回去。然後頓了頓，放重了聲音：每天打電話。不打我追過來。
好，每天打。
老張頭走了。中華街的窄巷子裡，他的背影矮而寬，五十多歲的人了，跑三十年船，每一步都穩。拐了個彎，不見了。
下午徐文俊在後屋安頓下來。房間只有四張席子大，榻榻米硬了但鋪著舊被子。小木桌上擱了一盞檯燈，擰開，亮了。他把包放下，鐵盒子取出來擱在桌子底下最穩的位置，檔案袋放在桌上。趙明遠的三頁步驟，海妍的三份法律檔案，還有一封信，白的信封，封了口，上面是海妍的字。
到了東京再看。不要現在看。
到了。看了。
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折了兩折。海妍的字，小的，工整的，法學系學生特有的那種嚴謹。
文俊，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到了。
有些話在碼頭說不出口，寫下來。
我知道你和我爸之間的事。從去年冬天就知道了。我沒有問你，你沒有瞞我，我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現在我先開口。
你去東京查的是你爸的案子，我留在濱海守的是我爸的命。同一件事，兩條路。你走你的，我守我的。
我爸說兩條路到了同一個地方就結了。我信他。他查了二十年案子，他沒有錯過。
你做你的事。公司我守，賬我管，人我看。合法了守得住。你放心去查，查了回來。
回來。這是命令。
海妍
他看了兩遍，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她去年冬天就知道了，沒有問，沒有說，就等著。等他先開口。他沒有開口，她先了。法務總監，先開口的人掌握主動。海妍懂這個。
回來。這是命令。
好。回來。
口袋裡的打火機，銅的，磕了一道痕。他摸了一下，沒有拿出來。不是打的時候。到了東京先辦事，辦了事再打。
翻出趙明遠的三頁步驟。第一頁：東京法務局，千代田區九段南一丁目，地鐵東西線竹橋站步行五分鐘。填表交五百日元，等十分鐘，商工登記簿就出來。第二頁是田中商事的已知資訊：一九八八年四月註冊，註冊資本五百萬日元，法人代表田中一郎，一九四五年生，早稻田大學，三洋電機二十年。第三頁是注意事項：商工登記簿公開資訊，不違法，不暴露身份，用真名填表，正常的商業調查。
他看了三遍，記住了。明天，法務局。
入夜以後中華街的燈籠亮了，紅的黃的從巷子口一路排出去，像一條龍。熱鬧也起來了，中文，福建話，廣東話，東北話混在巷子裡，混了一百年。老王在前面收店，碗碟碰響，水龍頭開開關關，拖把蹭著地面。
收了店，老王走到後屋門口說：睡了。明天六點起。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去東京，查個公司。
什麼公司？
田中商事。港區的。
老王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停了至少三秒。然後他把抹布搓了搓搭在水龍頭上，說：不認識。睡了，明天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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