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筆記本旁邊。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寫著從老王那裡問來的地址，梧州中山路。趙明遠已經查到了同一個地方。兩條線各自查到了同一個終點。方遠征在中間，他來過東京，也查過戶籍；他把查的東西留給了後邊的人；後邊的人接住了他留下的箭頭，繼續往前走。
老張頭說這次送他回去的船三天後出發。從橫濱到上海，兩天一夜。從上海到濱海，一天。三天。他上一次坐老張頭的船花了三天，這一次也是三天。區別在於，上一次他是去追田中一郎，這一次他追完了。區別在於，上一次他爸的事還沒有閉合，這一次他手裡攥著最後一塊拼圖。
他把襯衫疊好放進包裡。打火機在左胸內袋。銅的，磕了一道痕。他摸了一下。在東京的這四十三天裡他從沒有打過這個打火機。不是不打，是等。等到該打的時候再打。
窗外的窄巷全黑了。最後一小塊亮處被牆上的影子吞掉了。老王還在廚房裡炒菜。鐵鍋碰鐵勺的聲音傳過來，遠得像從另一條街飄過來的。橫濱的夜晚和濱海不一樣。濱海的海風是鹹的，橫濱的風是冷的。但不管冷還是鹹，風都是風。
他把行李箱的拉鍊拉好，走出儲藏室。
同一時間。省城。
海妍坐在周國安的辦公室裡。窗外是省城的天，傍晚了，天邊有一道橙色的光，很窄，像一條縫。周國安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資料夾，最上面一份是方遠征留下的材料。周國安從方遠征的筆記本里找到了鄭國平那條線的全部記錄。
方遠征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進度。黑筆是基本事實，藍筆是已核實的，紅筆是有疑問的，綠筆是需要後續跟進的。周國安把筆記本翻到關係圖那一頁，放在桌面上，讓海妍看。手指點了一下那個空白框。這個人，他還沒來得及查。
鄭國平認識那個動手的人。
對。鄭國平是林永明和動手的人之間的中間人。他負責找人動手。他不一定是主犯，但他是關鍵證人。找到鄭國平，讓他說出動手的人是誰，最後一環就閉合了。
如果鄭國平不說呢。
他有理由說。周國安把一份檔案推過來。我今天簽了林永明的傳喚令。他作為恆達電子法人代表，涉嫌向國平貿易支付不明用途資金。雖然過了八年，但轉賬記錄還在，方遠征把銀行流水全部影印存檔了。這筆三十萬沒有對應合同，沒有對應發票，沒有對應任何商業往來實質。林永明如果要解釋這筆錢，只有一個說法：技術諮詢費。但如果沒有諮詢合同，那就是行賄或者買兇。兩個他都必須解釋清楚。
林永明會交代嗎。
不知道。但傳喚令意味著他有壓力。只要他不確定鄭國平有沒有被抓，他就不敢隨便撒謊。因為一旦鄭國平先交代了，他的任何謊言都是罪加一等。周國安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他的動作很慢，鏡片在臺燈下反著光。方遠征走之前最後一步是查鄭國平的銀行開戶資訊。他在法院查到一半。我們繼續查。
海妍翻開方遠征的筆記本。綠筆標註的那一頁上寫著鄭國平的社會關係。父母已故，無兄弟姐妹，離異，子女隨母。在濱海沒有任何直系親屬，這正是他能幹淨利落地從濱海消失的原因。沒有人會找他。他在法律意義上是孤立的。
如果林永明不交代，鄭國平不開口，這個案子有可能走不下去。
有可能。周國安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但我賭一個東西。林永明不是田中一郎。田中一郎在日本，法律的網夠不到他，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在茶室裡跟你聊了一個半小時，不怕錄音不怕筆錄，因為日本的司法系統不會配合中國的商業糾紛調查。但林永明不一樣。他在中國。他的公司在中國，他的銀行賬戶在中國，他的家人、子女、社會關係都在中國。他扛不住。只要他看到傳喚令，看到我們手上有的證據，他自己算一下代價，他一定會開。
他開的時候你保證安全。
我保證不了。周國安說。我只能保證程式。從傳喚到審訊到批捕，每一步都是法律程式。他開的時候法律保護他，開庭之前他是嫌疑人不是罪犯；他不開的時候法律同樣會起作用。方遠征生前跟我討論過這套邏輯。他說過一句話,
海妍等著。
他說程序正義的意思，不是一定能懲惡揚善。程序正義的意思是：不管你是誰，規則對每個人一樣。只要規則對每個人一樣，好人就有機會。他信這個信到死。
海妍把筆記本合上。窗外的橙色天光已經消失了。省城的天黑了。樓下的路燈亮了，黃色的，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她在方遠征的老辦公室裡見過同樣的路燈。從三樓窗戶看出去，那些路燈也是黃的，也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方遠征每天下班之前都會站在窗戶邊看一會兒那些路燈。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現在知道了。
他在看路的盡頭。想知道他能不能走到那裡。
周國安在檔案上簽字，把林永明的傳喚令推給助理。明天上午九點。讓刑偵支隊配合，到恆達電子。低調。不要驚動別人。只帶林永明。問他三件事：1995年6月轉給鄭國平的三十萬的用途，他是否認識鄭國平，他是否知道這筆錢的最終去向。
海妍站起來。她把方遠征的筆記本放進揹包裡。
周局。方叔走的那天他在去法院的路上。他約了一個民事審判庭的法官查鄭國平的收款方關聯資訊。他不在了，我去替他查。
周國安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鏡片上有指紋，折射著檯燈的黃光。
好。幫我把這一步走完。我現在去恆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