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醫生,請冷靜!》第109章 老阿媽的視頻電話(1)

作者:花菜不是髮菜·12小時前

老阿媽學會用影片電話,是在孫女反覆教學了好幾個週末之後。

打電話的整個過程極其艱難——不是老阿媽學不會,是她的手指關節被高原風雪磨得粗糲,每次戳螢幕要麼戳歪要麼戳得太用力把孫女剛調好的鏡頭角度戳回前置攝像頭,畫面裡突然出現自己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她嚇一跳,說“這個手機怎麼把我變成鏡子了”。

孫女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把鏡頭調回去,又把操作步驟用藏語寫在紙上貼在衛生院走廊的Wi-Fi路由器旁邊——那個路由器是縣醫院遠端會診專案配套裝的,訊號能覆蓋到犛牛棚,唯一的缺點是下雨天會斷線,老阿媽就會舉著手機站在衛生院門口找訊號,孫女跟在後面舉著傘撐著路由器。

第一次接通影片電話是在一個週三傍晚。

老阿媽提前把搪瓷缸倒滿酥油茶放在手機支架旁邊,把沈嶼白留的那件舊防寒大衣從鐵絲上取下來披在肩上,坐在衛生院走廊的條凳上等孫女幫她撥號。訊號連上的那一刻,天台上的手機支架同步亮起螢幕,畫面裡出現一張離鏡頭極近的臉——額頭佔了上半屏,鼻子佔了中間,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和兩片因為緊張而抿得緊緊的嘴唇。

沈嶼白端著美式正往嘴裡送,看到這個畫面差點嗆到,放下杯子對著手機喊了好幾遍“老阿媽你臉太近了往後退一點”。老阿媽在螢幕那頭愣了一下,對著鏡頭看了半天,然後湊近鏡頭疑惑地問“你在哪兒我看不到你”,她的聲音被孫女同步翻譯從天台手機的揚聲器裡炸出來,音量堪比急診科搶救室裡的對講機。孫女在旁邊笑得鏡頭都在抖,邊幫她調角度邊用藏語說你離遠一點他們才能看到你的臉,老阿媽終於把臉框進畫面正中央,和幾年前沈嶼白離開雪山時她在衛生院門口送別時一樣。天台上的所有人同時安靜了。

蘇暖最先反應過來。她把安然從嬰兒椅裡抱出來放在膝頭,指著螢幕上老阿媽的臉說“安然,這是奶奶”。安然盯著螢幕看了好一陣,然後抬起手對著螢幕揮了揮——她最近剛學會揮手,每次聽到“拜拜”就會抬手晃兩下,但她的詞彙庫裡暫時沒有“你好”,所以對所有不在她身邊的人一律用“拜拜”打招呼。老阿媽在螢幕那頭看見安然揮手,眼眶立刻就紅了,用藏語喊了句什麼,孫女在旁邊同步翻譯的聲音也哽了一下:“奶奶說——‘這孩子耳朵和她爸一樣紅,眼睛和她媽一樣亮。她叫什麼名字。’”蘇暖握著安然的小手對著螢幕又揮了揮,說叫顧安然,安然無恙的安然,小名還沒起,她爸說要等她學會寫自己名字之後再讓她自己選,現在她只會畫歪歪扭扭的首線。老阿媽聽完翻譯,嚴肅地擺擺手說了好長一段藏語,孫女在旁邊邊聽邊笑:“奶奶說名字不能等人會寫字才起——雪山上的小孩都是抓著什麼東西就叫什麼名字。她爸當年在雪山上抓了一把酥油茶葉子,她就叫他‘茶葉醫生’。安然剛才對著螢幕揮手,應該叫‘手手’。”天台上一片鬨笑。蘇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安然,安然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笑什麼,正專注地把自己的左手食指往嘴裡塞,塞進去又拿出來,拿出來又塞進去,反覆幾次之後終於成功含住了,另一隻手還舉在半空中揮了揮。蘇暖說這小名還是等她爸做聲紋分析之後再定——上次喊“爸爸抱”都被做了頻譜圖,這次揮手大概也會被他錄下來分析成“社交性肢體語言發育指標”。

顧深坐在她旁邊剝核桃,頭也沒抬,語氣和他在晨會上彙報術前資料沒有任何區別。他說聲紋分析己經做了——安然剛才揮手時的笑聲頻率比以前更高了,和她在天台上追石榴樹上的麻雀時發出的笑聲屬於同一頻段,結論是:她很高興見到老阿媽。老阿媽聽孫女翻譯完,愣了一下,然後仰頭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被高原上的風吹得時斷時續,訊號延遲了半秒,和安然在天台上咯咯笑的聲音錯位重疊在一起。

老阿媽從鏡頭旁邊拿出那沓血壓計操作口訣放在膝蓋上,翻到最下面一頁,指著上面新寫的幾行藏文說:“我現在是縣醫院遠端會診平臺的編外聯絡員了。誰家有病人需要遠端問診,我就舉著手機站在衛生院門口找訊號,雪山上的訊號比去年好多了,Wi-Fi能覆蓋到犛牛棚,上次縣醫院遠端給牧區一個被犛牛頂傷的小夥子看診,就是我站在旁邊舉的手機。”她翻到口訣最後一頁,指著右下角一張歪歪扭扭的簽名——是她自己寫的漢字名字,筆跡和當年在紅布條上寫“晨暉”二字時一模一樣,“晨”字的日字旁寫得比旁邊的字大了好幾圈。沈嶼白問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練的,老阿媽說練了好長時間——孫女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她照著描,描廢了一沓紙才學會,現在能在縣醫院遠端會診記錄單上籤自己的名字,不用再讓孫女代簽了。喬伊在旁邊聽完翻譯,低頭看了看自己杯口那個被重新描過好幾次的“喬”字,沒有說話,但她杯口旁邊新畫的犛牛圖案——左邊牛角比右邊高——在日光燈下被拇指輕輕擦過,墨跡還沒幹透。

何向東從木椅子上站起來,把天台記錄本翻到第六卷第九章空白頁,用他慣常的檔案體寫完了一行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螢幕,用剛才記錄時同樣平穩的語氣問老阿媽:“你那臺血壓計還在用嗎。”老阿媽聽孫女翻譯完,從鏡頭旁邊拿出那隻袖帶邊緣己經磨得起毛的血壓計對著鏡頭舉起來,說還在用,袖帶破過一次,用犛牛皮縫好了,和補手套的針法一樣,是沈醫生教她的。何向東把這條也記進記錄本,然後推推眼鏡,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標題是《第六卷第九章歸檔完畢——老阿媽升級為雪山編外聯絡員》:“她學會了影片電話,學會了在遠端會診記錄上籤自己的名字,還學會了用犛牛皮補血壓計袖帶。她以前說酥油茶的配方記在舌頭尖上,現在把孫女教的影片操作步驟用藏語寫在了紙上,血壓計口訣的最後一頁貼著她的漢字簽名,描廢了一沓紙才寫得這麼齊整。本記錄員認為,這標誌著‘雪山式教學’正式進入雙向輸出階段——以前是沈嶼白在雪山上教她量血壓,現在是她舉著手機站在衛生院門口給縣醫院當遠端會診聯絡員。另——安然今晚學會了第三個社交手勢:揮手。她把螢幕裡的老阿媽納入需要揮手告別的人,但老阿媽說下次影片要在天亮的時候,把鏡頭對著雪山日出,讓安然看犛牛上山。”

林小芽把這段文字轉發到動態欄,配了張截圖——老阿媽在螢幕那頭舉著血壓計對著鏡頭展示犛牛皮補丁,安然在螢幕這頭對著老阿媽揮那隻剛學會手勢的小手。配文是林小芽用鉛筆在便籤紙上手寫的幾行字:“從雪山上的血壓計到老院區天台的影片連線,中間隔了好些年、幾千公里、十多封信、好多個犛牛皮繩吉祥結和一條Wi-Fi訊號。今晚老阿媽用Wi-Fi和安然隔空揮手,安然揮完手說了句‘拜拜’——她不懂什麼叫西千公里,什麼叫高原反應,什麼叫訊號延遲,她只知道對著螢幕裡的人笑,揮手。而老阿媽說明早要把鏡頭對著雪山日出,讓安然看犛牛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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