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黎是在寫第七遍名字的時候聽見敲門聲的。
左手握著那支黑筆,筆尖抵在陳遠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安”字的最後一筆剛剛收住。那個字歪得厲害,橫像山坡,豎像斷枝,整個字像是被風吹散的。旁邊是前面六遍的“安”——一個比一個歪,像同一棵樹被重複砍倒六次。
她還沒來得及寫第七遍的“黎”,門就被敲響了。
輕輕的,兩下。像是怕驚動什麼。
安黎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女孩,長髮紮成馬尾,手裡攥著一隻紅色塑膠袋,袋口扎得緊緊的,鼓鼓的,像是裝了什麼圓滾滾的東西。
是林曉。
安黎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林曉會來——開學已經一週了,她以為所有人都已經去了大學,開始了新生活,沒有人會記得醫院裡還躺著一個沒有右手的安黎。
“嗨。”林曉站在門口,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但眼尾有一點紅,“我沒打擾你吧?”
安黎搖了搖頭。
林曉走進來,腳步輕輕的,像是怕踩碎了什麼。她把紅色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解開扎口——裡面是一袋橘子,黃澄澄的,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表皮上還帶著一點水珠,像是剛洗過。
“我媽媽昨天去批發市場,買了一大箱,特別甜。”林曉把橘子一顆一顆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櫃上,像在擺一排小小的燈籠,“我給你帶了一些。”
安黎看著那些橘子,沒有說話。
林曉搬了凳子坐下,目光落在安黎的右肩上——那裡搭著那條灰色圍巾,鬆鬆地繫著,袖管空蕩蕩地垂下來。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開了,像是經過一道不該看的門。
“大學開學了,你沒去,大家都知道。”林曉低頭擺弄塑膠袋的扎口,聲音輕輕的,“班主任在群裡問過你的情況,班長說要組織捐款,後來……後來被你家拒絕了。你媽打的電話,說‘不用了,謝謝大家’。”
安黎把筆放下,拇指輕輕按著筆記本的邊緣:“嗯。”
“我其實想早點來看你的,”林曉抬起頭,笑了一下,“但我怕你不想見人。你以前就是這樣——考試考砸了,誰都不見,躲在家裡看三天小說。”
安黎沒有否認。她確實是這樣。
“後來我想了想,”林曉繼續說,“如果我考砸了,你不會不來看我。所以我就來了。”
她說得很輕,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很小的事。但安黎的左手拇指在筆記本邊緣上停住了。
沉默了幾秒。走廊裡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響。
林曉忽然站起來,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個橘子,遞到安黎面前:“你嚐嚐,真的甜。”
安黎伸出左手,接過那隻橘子。橘子比握力球軟,比筆重,掌心裡能感覺到表皮微微的涼意和細密的顆粒感。她用左手拇指扣進橘皮,試圖剝開它——但指甲太短了,橘皮又厚,扣了兩下只摳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停住了。
林曉也停住了。她看見了安黎的動作——那隻左手在努力做著什麼,但做不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又拿起一顆橘子,用指甲在橘皮上劃開一道口,三兩下剝出一顆完整的、橙黃色的果肉,遞到安黎面前。
“先用我的,”林曉說,“那個你留著,等你什麼時候能自己剝了,再吃。”
安黎看著那顆剝好的橘子,橘瓣裹著白色的經絡,像一顆被小心拆開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