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漢人們會討厭這裡了，這裡風沙大，水鹹，餅硬得硌牙。但是老闆為什麼要到西域來呢？也是犯了什麼罪嗎？阿提偷偷瞄過喬公枕邊，老頭睡覺打鼾，但枕邊總放著一卷帛書，阿提有一次打掃，帛書散了一角，他瞥見江東、喬幾個字，但沒敢多看，趕緊捲起來放回原處。他不敢問，問了怕被趕走。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白月牙等人付了酒錢，醉醺醺地出門去了，袍子裹得緊，腰上的刀撞在門框上哐噹一聲，他們在破舊城牆下面搭了帳篷，勉強能夠抵禦風沙，阿提看見過他們的帳篷，破氈子，漏風，夜裡風一刮，嗚嗚地響，像鬼哭。
“關門了。”當酒館裡客人全部走光後，老闆抬起身子，低沉著嗓子說。
喬公從櫥櫃裡拿出乾麵餅和熱水，水是用陶壺在火堆邊溫著的，餅是阿提早上出去從城裡買的，硬，阿提得拿石頭砸才能砸開。喬公遞給阿提一塊，自己拿一塊，慢慢地啃著，卻像是有些難以下嚥的樣子，嚼半天不咽，眼睛望著門外那片黑，門外就是戈壁，黑得沒邊，只有星星，冷得很。
“你很喜歡吃嗎？自己再去拿一塊吧。”老闆忽然開口說。
阿提有些惶然，餅還咬在嘴裡，渣掉在襟上，他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這年頭，一塊幹餅能換半天的活命，他每天最盼的就是關門後這塊餅，就小心地去櫥櫃裡又拿了一塊，一邊啃一邊用餘光打量著老闆，生怕他衝過來揪著自己的頭髮廝打，上個月有個過路的醉漢想搶餅，喬公抄起酒提子就砸那漢子腦門上，砸得頭破血流，但那是外人，阿提怕的是老闆翻臉不認人，把他趕出去。
“這種玩意，放在平阿，豬都不會吃喲。”忽然聽見老闆嗤笑了一聲。
平阿？那又是什麼地方？阿提沒敢問，咬餅的動作慢了半拍。平阿聽起來像是個地名，漢人的地？他聽那些漢人騎手說過平阿的沈郎君，老闆說的平阿，是不是就是那個地方？
阿提沒敢多想，吃完了東西，就開始打掃酒館地板。肆意潑的酒水和酥油混成噁心的粘物，非常難清理，他用個破瓦片刮，刮一下滋啦一聲，手心磨得疼。地板是土坯的，坑坑窪窪，粘物嵌在縫裡，刮不完。他聽見門吱呀一聲，老闆又出去了。
半年來，喬公經常是到了天黑就會出去，一直到夜色很深才回來，阿提不知道他去做什麼，也不敢問。有時候回來身上有血腥味，但阿提不敢看，假裝睡著了。
閣樓間裡漏風，阿提裹著那床破舊毛毯，毛毯上全是駱駝刺的味兒，他心情悠遠地聽著外面呼呼的風沙號叫聲，那聲音像狼，又像哭，颳得牆皮簌簌往下掉土。
漸漸意識模糊……
“砰！”
一聲巨響將他驚醒過來。
阿提揉了揉眼睛，從閣樓的木板縫裡往下瞅，樓下門被撞開了，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撲進來，靠在門框上，喘得厲害。阿提嚇得張嘴欲叫，那人影卻喊了他一聲，聲音啞得厲害：“阿提！”
是老闆！
阿提連滾帶爬地從閣樓上溜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坯地上，跑過去一看，嚇得魂都飛了，老闆一身是血，那件半舊的深衣從袖子到前襟全浸透了，暗紅色的，還在往下滴。他那張平常總是眯著、像是打不起精神的眼睛，此刻卻是光芒四射，像是一隻打盹後的猛虎張開了眼睛，亮得嚇人。
喬公左手提著個布包，布包滴滴答答地往下滲血。右手扶著門框，指節泛白。
“快點過來，把門關上！”老闆嘶聲說，嗓子像被沙礫磨過。
阿提連忙過去關門，哐噹一聲，插上木栓，燈光亮了起來，他回頭看見老闆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踉蹌著去抱了個酒罈過來，是櫃檯上那壇沒開封的，漢人騎手上月送的，說是汾酒，喬公一直沒捨得喝。
喬公一仰脖子灌了一口，酒從嘴角溢位來，混著血，順著下巴往下淌。然後他輕輕地哼起曲調來，是江東的小調，阿提聽不懂詞，但調子軟，像水，跟那些漢人騎手吹的笛一個味兒，但更慢，更像想家。
與此同時，阿提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陣呼喝聲。
不知多少人，馬蹄聲、腳步聲，向著這邊圍了過來。皮靴踩在沙地上的沙沙聲，刀出鞘的鏘聲，還有人用胡語喊“搜！那漢人跑不遠！”
是貴霜的探子？還是龜茲的兵？阿提聽不懂，但聽那聲勢，少說幾十號人。
喬公把酒罈擱桌上，手指摩挲著布包，笑了一下，那笑有點飄，像隨時要散。他對阿提說：“你快點從後門逃吧，否則就沒命了。”
阿提張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兩條腿篩糠一般動彈不得，只能驚恐地往屋角里縮著，後門？後門外頭就是戈壁，夜裡零下十幾度，出去也是死，不出去……看著老闆那身血，估計也活不成。
喬公搖了搖頭，也不再看他，臉上帶著笑，把布包解開，裡頭是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高鼻深目，額頭上有一個貴霜王族的火印，喬公盯著那顆頭看了半天，像在確認是不是對的，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把首級往桌中央一放，又抱起酒罈，一仰脖子......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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