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拿來，趙二對著光看了看，沒摻水，滿腹疑竇地找了個靠臺的位子坐下。
正瞅桌上攤的棋盤，紅紅綠綠的，畫著平阿的地名，朱雀街、太醫院、平阿書院、皖縣喬家莊，錢幣畫的是文貫，房子是小木片做的，從沒見過，就聽一陣琴聲，臺上坐了個半大的丫頭，穿月白裙，抱著古琴，剛彈完一曲《平沙落雁》。
小周過來添了碟堅果：“這是我們阿阮，平阿書院學琴的，兼職彈琴。客官想聽什麼可以點，會彈的話也可以自己上去彈，或者唱也行。”
趙二頓時來了興致，他自覺在皖縣的時候，喪歌唱得全村第一，到了平阿憋了兩年沒吼過，立馬站起來：“那我唱首！”
小周笑：“行，不過規矩先說好，現在就您一位客，您隨便唱；等下人多要是唱得太吵，我們得請您下來哦，免得擾著別人。”
“放心！我唱得好聽得很！”趙二自信滿滿地爬上臺，清了清嗓子。
“......”，嗓門大就算了，調還跑到戈壁去了，拖得老長。
阿阮坐在琴邊，手指按在弦上沒敢動，臉都白了，阿提在櫃檯後頭聽得眨眼睛，小周捂著嘴，肩膀抖得圍裙上的帶子都鬆了。趙二吼完三段，還拱手鞠躬，下來端著麥酒坐回原位，美滋滋的：“咋樣？咱皖縣就這唱法！”
小周尷尬地笑：“客官唱得、唱得挺有勁兒。”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陸續又來了三個客：兩個是匠營的學徒，穿短褐，袖口沾著油，另一個是來平阿趕考的讀書人，挾著本書，走路都飄，估摸是剛下驢車，腿還軟。
仨人一推門，先被趙二的歌聲震得頓了頓，讀書人手裡的書“啪”掉地上。小周趕緊上去，按規矩笑著請趙二下來：“郎君唱得是極好，只是這幾位客官耳尖，怕驚著，不如先坐下來喝杯酒？”
趙二還不高興，悻悻下來，端著麥酒縮回角落，嘀咕：“平阿人就是矯情。”
那仨客找了張桌坐下，讀書人撿起書，瞅見牆上的公告欄，好奇地湊過去。
公告欄是木質的，上半部分是市政廳貼的招工：“匠營招學徒十名，月錢五百文管飯”、“太醫院招雜役三名，識得十字以上的優先”、“朱雀街糧鋪招夥計，包住”。
下半部分是私人的，紙條貼得花花綠綠：“尋皖縣來的裁縫，會繡梅的，酬五十文”、“代寫家書，一文一封，找櫃檯小周”、“尋走失的黃狗，頸圈有銅鈴，答謝三百文”、“尋會彈琵琶的姑娘，願教三個月騎射，找桌號三的郎君”。
“喲，這酒館還管找活？”匠營的學徒扒著公告欄瞅，“我表弟上次找活，跑市政廳排了半日隊，這兒倒方便。”
小周過來遞了茶水：“對，官方的招工跟市政廳同步的，私人的委託我們也接，只要不違法，比如找人尋仇的、買通考官的，我們可不接，周哥會請人出去的。”她指了指側邊擦刀的周伍，周伍抬了抬眼，刀背拍了拍掌心，學徒趕緊縮了縮脖子。
另一邊的讀書人瞅見桌上攤的大富翁棋盤，好奇：“這是何物？”
“叫大富翁，是東家弄的桌遊。”小週一笑，把規則說了：扔骰子走格子，買地、蓋房，最後誰錢多誰贏。“幾位要玩不？免費借，玩壞了也不用賠。”
仨人本來就是閒的，湊著頭試了一把，讀書人一開始還端著君子不玩無益之物的架子，玩了兩輪就入迷了，扔骰子扔得比倆學徒還狠，一把買了整條潁川路，樂得拍桌子，鬍子都翹起來：“某乃潁川人！這路自然是某的！”
這一鬧，路過的人看見喬家酒館門裡燈光暖，還有笑罵聲、骰子聲、琴聲，平阿人就好個新鮮，忍不住伸脖子瞅，瞅完就抬腳進去了。
沒半個時辰，三十來個座位坐了一半。有人摸出狼人殺的牌，拉著同桌的拼；“砰”一聲，有人把洪荒卡牌的盒子拍桌上，那是沈硯讓人改的，加了點自走棋的站位玩法，背景套的上古洪荒，跟朱令那本到處傳的《洪荒誌異》對得上，還埋了彩蛋，傳說級的喬公卡，技能是酒豪，喝酒後能多抽一張牌。年輕人最愛這個，圍著看的人比玩的還多。
沈硯在對面茶館，看見酒館的玻璃罩煤油燈亮起來，暖黃的光透過窗紙灑到街上，裡頭人影晃動：阿提在櫃檯後頭給客打酒，麥酒的沫子沾在他睫毛上；小周端著盤子穿梭，圍裙帶子還松著；趙二縮在角落，這會兒不唱了，正跟那讀書人拼狼人殺，手指按著狼人牌，腮幫子鼓著，騙得讀書人信誓旦旦我才是預言家，他昨晚刀的我鄰居；阿阮坐在臺上，換了首曲，彈得穩，沒人再吼了。
他點了點頭，滿意。原本開這店是為了安置阿提，給老喬預備個泡的地方，結果搗鼓成這樣，也行，平阿嘛，多點新鮮玩意兒，大家樂意來，比單純開個賣酒的強。
阿提縮在櫃檯後頭，漢話還不利索，只能蹦幾個詞，他以前在姑墨的酒館，是滿地羊骨頭，客人喝醉了打架，老闆娘拿掃把抽，酒都是酸的，喝多了頭疼。這地方？有人彈琴，有人玩那種紅紅綠綠的牌，有人貼條找狗找裁縫，還有人來唱，他想了半天，想不通。
小周聽見了，笑：“阿提，以後你就習慣了，東家搗鼓的玩意兒，沒一個是按常理來的。”
這一夜過後，喬家酒館慢慢在平阿傳開了。
士農工商都來，匠營的學徒下班了，湊錢買壺麥酒，玩兩把大富翁，輸了的人去買醬豆；趕考的讀書人來，點壺茶（酒館也賣茶，給不喝酒的），跟人聊洪荒卡的背景，說祝融那張牌攻擊力應該再加兩點，當年他怒觸不周山，哪是共工打得過他的；走商的胡人來，找阿提說西域話，打聽貨價，還能在公告欄貼尋姑墨來的同鄉；甚至有姑娘來，點首曲子，自己抱著琵琶上去彈，彈完臉紅紅的，下頭有人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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