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邁步,踏上廣場中心那座臨時搭建的、約莫半人高的木臺。他的身形在秋日清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隨著他站上高處的身影被眾人看清,臺下原本就喧騰的人群,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沈郎君!”
“青天老爺!”
“神仙下凡!”
歡呼聲如同滾雷,一陣高過一陣,震耳欲聾,直衝雲霄。成千上萬的百姓揮舞著手臂,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近乎狂熱的崇敬與喜悅。那聲浪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的、令人心神震撼的力量,彷彿要將木臺都掀翻。
站在木臺一側、被特意安排席位就坐的鄧光,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天動地的聲浪駭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低聲對身旁的荀攸嘀咕道:“這沈硯,竟能得民心如此?簡直匪夷所思!他究竟意欲何為?”
他話語中帶著難以置信,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如此一呼萬應的場面,他在洛陽也只在某些特殊時刻、面對特定人群時見過,但那多是組織或威勢使然。而眼前這些百姓眼中的光芒,臉上的神情,分明是發自肺腑的、不摻雜質的狂熱擁戴。這在一個邊遠小縣,在一個如此年輕的縣令身上出現,實在不合常理,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荀攸沒有立刻回答。他端坐著,目光沉靜地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那一雙雙望向沈硯時幾乎在發光、寫滿無限信賴與崇拜的眼睛。饒是他心性沉穩,見多識廣,此刻心中也不禁掀起波瀾,眉頭微微蹙起。
如此民心……熾熱如烈火,凝聚如鐵石。這絕非尋常官吏勤政愛民便能達到的程度。聯想到沈硯那遇仙的傳聞,以及眼前這違背常理的驚人豐收,荀攸心中警鈴微作。
黃巾之亂平息不過數年,張角等人便是以太平道聚攏人心,最終釀成席捲八州的大禍。眼前這沈硯,雖無宗教外衣,但其神異色彩與這恐怖的號召力……會不會是又一個潛在的危險人物?他此行本是奉大將軍之命前來徵辟這個有些仙緣的年輕人,但此刻所見,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此行目的,以及沈硯此人。
沈硯站在臺上,迎著如潮的歡呼與無數熾熱的目光,緩緩抬手,向下虛按。
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震天的聲浪奇蹟般地迅速低落,最終化為一片充滿期待的寂靜。只有風聲掠過廣場邊緣的旗幟,發出輕微的獵獵聲響。這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般的掌控力,讓鄧光和荀攸的眼皮又是微微一跳。
沈硯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朗聲開口,聲音藉助地勢,清晰地傳遍廣場:“各位平阿的父老鄉親!今日,天高雲淡,風清氣爽,更值我平阿喜獲前所未有之豐收!此乃天佑地眷,更是諸位數月辛勤汗水澆灌所得之碩果!”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莊重:“按古禮,豐收之後,當行祭祀,以謝天地之恩,酬神農之功。今日,便在此,行我平阿之祭!”
“王縣丞,酒來!”
侍立臺側的王塵早已準備好,聞言立刻雙手捧上一個粗糙的陶製酒壺和三隻同樣質樸的陶碗。沈硯接過,親自將三隻陶碗一一斟滿略顯渾濁的村釀米酒。酒香混著糧食的氣息,在空氣中淡淡散開。
他端起第一碗酒,雙手高舉過頂,面容肅穆,朗聲道:“這第一碗酒,敬天!”
“蒼天在上,厚德載物。數月以來,使我平阿風調雨順,無旱無澇,無蝗無雹,方有今日金黃滿目!此乃上天厚待!滿飲此碗,以謝天恩!”
說罷,他轉身,將碗中酒液向著東方天空,鄭重地潑灑出去。晶瑩的酒珠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滲入臺下的土地。
臺下百姓紛紛跟著肅然,許多老人低聲念著祈福之語。
沈硯又端起第二碗酒,再次高舉:“這第二碗酒,敬地!”
“大地厚土,萬物之母。承載我等,生養五穀。沒有這一方水土,沒有田間地頭,再好的天時,也無糧可收!此乃大地哺育之恩!滿飲此碗,以酬地德!”
他彎腰,將第二碗酒緩緩傾倒在腳下的木臺邊緣,酒液順著木頭縫隙,滴滴滲入下方的泥土之中。
這套祭祀流程簡潔至極,與尋常繁瑣的祭天、祭地、祭神農儀式大相徑庭。鄧光在臺下看得眉頭緊皺,忍不住對荀攸低語:“祭祀乃國之大事,禮有定製。這沈硯所為,未免太過敷衍兒戲!敬天敬地,竟用如此粗陋酒器,言語也這般直白,毫無文采禮敬,簡直有失體統!”
荀攸也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沈硯的祭祀,與其說是遵循古禮,不如說是一種象徵性的、帶有極強個人色彩的儀式。但接下來沈硯的舉動,讓兩人的疑惑瞬間變成了震驚。
只見沈硯端起第三碗,也是最後一碗酒,他轉過身,面向臺下成千上萬的百姓,深吸一口氣,用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充滿感情的聲音,高聲道:
“這第三碗酒——”
他目光炯炯,掃過臺下每一張或蒼老、或年輕、或黝黑、或稚嫩的臉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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