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找到了煤礦?!”沈硯聞言,霍然從案几後站起身來,目光緊緊盯住面前恭敬稟報的老礦工譚六。他之前只是讓韓老者等人留意石炭或類似的可燃礦石,並未抱太大希望,沒想到竟然真有收穫。
譚六被沈硯驟然銳利的目光看得有些緊張,搓著粗糙的手,小心答道:“回……回稟明府,是不是貴人所說的煤,小的不敢斷定。但此物烏黑,質脆,觸之有屑,遇火則燃,灼熱持久,正是吾等礦工行話中所稱的石炭。以往在會稽礦上,也曾見人少量取用,只是煙大氣臭,用者不多。”
“帶我去看!”沈硯毫不猶豫,立刻下令。能源!這是比糧食更基礎的工業血液!在這個時代,誰能更有效地利用能源,誰就掌握了發展的關鍵鑰匙。煤炭的意義,絕不僅僅是取暖那麼簡單。
他當即點齊一隊親衛,由李力親自帶隊護衛,又讓王塵留在縣衙處理日常政務,自己則迫不及待地跟著譚六等幾名礦工,向著城北的深山進發。
山路崎嶇,林木漸深。一路上,譚六絮絮地說著這幾個月尋礦的艱辛。他們一行人帶著沈硯撥給的少許乾糧和工具,幾乎踏遍了平阿周邊能進人的山嶺溝壑。起初還滿懷希望,但日復一日,除了找到幾處貧瘠的銅苗和毫無價值的雜石,一無所獲。
眼看帶去的糧食耗盡,天氣轉冷,一行人又是惶恐,又是羞愧,覺得愧對沈縣令的信任和厚待,竟不大敢空手回去,只好在山中靠打些野物、採集野菜野果勉強果腹,繼續漫無目的地尋找。
“找到那處礦坑,實在是老天爺開眼,也是吳順那小子命大,更是走了狗屎運。”譚六說到發現過程,臉上猶帶後怕與慶幸。
原來,就在幾天前,一行人又累又餓,在一處陡峭的草坡附近休息。一個名叫吳順的年輕礦工,因為連日疲憊加上腹中飢餓,起身小解時竟頭暈目眩,腳下一滑,失足從長滿荒草的山坡上滾落下去!
眾人驚呼,連滾帶爬地下坡救人,卻發現吳順一路滾到了坡底一個被灌木和藤蔓遮蔽得嚴嚴實實的幽深谷地,雖然摔得鼻青臉腫,胳膊也劃破了,但僥倖沒有性命之憂。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扶起,驚魂未定之際,幾個經驗豐富的老礦工卻猛地被谷地邊緣裸露出的岩層吸引了目光——那黝黑的色澤、分明的層理、隨手一敲就簌簌掉落的碎屑……
沈硯聽得連連搖頭,對譚六等人道:“你們啊,太過實誠。找不到便找不到,本官豈是那等不近情理、苛責下屬之人?尋礦本就是大海撈針,三分靠技藝,七分靠運氣。你們肯在山中苦熬數月,這份盡心,本官已甚為感念。以後切不可再如此冒險,性命要緊。”
譚六等人聞言,又是感動,又是惶恐,連聲稱是。
見到那個因禍得福、臉上還帶著擦傷的年輕礦工吳順,沈硯特意停下腳步,用力拍了拍他尚且單薄的肩膀,笑道:“好小子,這一跤摔得值!立了大功了!”
吳順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哪裡受過縣令如此誇讚,頓時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囁嚅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嘿嘿傻笑,眼中卻滿是興奮與光彩。
一行人加快腳步,終於在午後抵達了那個隱秘的谷地。撥開最後一片擋路的荊棘,眼前豁然開朗。只見谷地一側的山體,赫然裸露著大片的黑色岩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沈硯快步上前,撿起地上散落的黑色石塊,入手沉甸甸,質地酥脆,用手指一捻便成粉末,果然是煤炭!
他目測了一下裸露的範圍,又觀察了周圍地形,心中大喜。這不僅僅是一座煤礦,而且煤層埋藏很淺,甚至部分直接出露地表,形成了天然的露天礦坑!開採難度大大降低,在目前缺乏重型機械和深井技術的條件下,這簡直是天賜的寶藏!
“好!太好了!”沈硯忍不住撫掌大笑,連日來因修城、越冬等事務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他仔細詢問了譚六對此處礦藏儲量、品質的初步判斷,譚六根據經驗,認為此礦脈厚而廣,延綿不知幾許,品質需取深部樣本煅燒後方能確定,但露頭部分看來,成色似乎不差。
沈硯當即記下所有參與尋礦人員的姓名,尤其是帶頭的老礦工譚六和福將吳順。他對著眾人,和顏悅色,語氣鄭重:“此番尋得礦藏,爾等勞苦功高!譚六、吳順,以及諸位,爾等之名,本官皆會記於功勞簿上!不光有重賞即刻發放,待來年春暖,縣中事務稍緩,本官還要舉行大會,公開表彰,讓全縣父老都知道,是誰為我平阿找到了這地下之火,取暖之寶!”
譚六、吳順等人何曾受過這般禮遇與重視?他們世代為礦工,社會地位低下,常年與危險、汙穢為伍,飽受歧視,幾時被一縣之尊如此親切對待,許以厚賞,還要當眾表彰?一時間,眾人激動得渾身發抖,譚六更是老淚縱橫,帶著眾人噗通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哽咽:“明府大恩……小的們縱是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啊!”
沈硯連忙上前,親手將他們一一扶起,溫言撫慰。心中卻是暗歎,這個時代的人,還遠遠未能認識到能源的真正價值。
煤炭,是工業的糧食,是改變生產力和生活方式的鑰匙。掌握了穩定的煤炭供應,就意味著在冶煉、燒製、取暖乃至未來的簡單機械動力上,擁有了巨大的優勢。這就像後世的石油,是實實在在的黑金。當然,這些長遠規劃,現在還不必對這些人細說。
欣喜之餘,一個現實問題也擺在了面前。這處煤礦位於深山之中,從發現地走回縣城,花了他們大半天時間,而且山路險峻難行,許多地方僅容一人透過,車馬根本無法通行。要將開採出來的煤炭運出去,必須先修路。
修路……沈硯看著周圍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原始林木,微微蹙眉。這可不是個小工程。平阿縣的壯勞力剛剛經過連續數月的墾荒、收割、築城,雖然在他的組織下並未過度透支,但也需要休整。馬上又要入冬,天寒地凍,並非大興土木的好時機。而且,修築一條足以通行牛車、綿延數十里的山路,所需的人力、物力、時間,都非同小可。
“看來,修路之事,只能待來年開春再議了。”沈硯沉吟道,“眼下寒冬將至,不宜再大規模徵用民力。先將這礦開採起來,小規模人力背運一些樣本回去,看看具體成色,試驗用途。同時,派人詳細勘察,規劃出一條相對平緩、易於施工的路線,為明年修路做準備。”
他隨即下令,由譚六、吳順等人帶領,再從縣中抽調二十名機靈肯幹的青年,組成一支採礦隊,攜帶工具和足夠的口糧,就地建立簡易營地,開始小規模露天開採。同時,他派李力手下一名穩妥的軍士,帶幾名腳力好的民夫,定期往返,傳遞訊息並背運第一批煤炭樣本回城。
數日後,第一批烏黑髮亮的煤炭,被小心翼翼地運回了平阿縣城。
當這些黑乎乎、其貌不揚的石頭被傾倒在縣衙前空地上時,頓時引來了大批百姓的圍觀。人們好奇地圍攏上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嚯!這黑疙瘩是啥玩意?郎君從山裡挖出來的?”
“看著髒兮兮的,醜得很,能有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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