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蟬最近心裡揣著件事,沉甸甸的,又難以對人言說,只覺得有些煩悶。
煩什麼呢?按說,她實在不該有半分煩憂。夫君待她,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好得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天冷了,怕她凍著,竟親自帶人進山,尋來那能燃燒的黑石,還特意讓鐵匠打了暖爐,就為了讓她屋裡暖和一些。
平日裡噓寒問暖,體貼入微,處理完公務,大半時間都陪著她,講那些稀奇古怪又引人入勝的故事,或是聽她彈琴,陪她說話。這樣的日子,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來的福分。
可正是因為這好,好得讓她心裡生出不安,生出一種近乎愧疚的情緒。
“唉……”
她倚在暖閣的窗邊,望著窗外庭院裡積了一層薄雪的石板地,幽幽地嘆了口氣。秀眉不自覺地輕輕蹙起,如玉的容顏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輕愁。屋裡,那個被夫君稱為蟬爐的鐵皮爐子正散發著穩定的暖意,驅散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溼寒,可她的心緒,卻像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有些沉鬱。
“小姐,您這是怎麼啦?”旁邊一個梳著雙丫髻、臉蛋圓圓的小丫鬟放下手裡的針線,湊過來,眨巴著大眼睛,不解地問。這是她從洛陽王司徒府帶過來的貼身丫鬟,名叫翠兒,心思單純。
在她看來,姑爺沈硯年輕俊朗,待人溫和,本事又大,把個破敗的平阿縣治理得井井有條,對小姐更是好得沒話說,兩人站在一起,那就是戲文裡說的神仙眷侶、天作之合。小姐還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貂蟬轉過臉,看著翠兒稚氣未脫、滿是疑惑的小臉,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等心事,如何對一個十三歲、尚未通人事的小丫頭說?她輕輕搖了搖頭,伸出纖指點了點翠兒的額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你還小,不懂。等你再過兩年,或許就明白了。”
翠兒撅了撅嘴,小聲嘟囔:“小姐也就比翠兒大五歲嘛……”但見貂蟬神色鬱郁,便也不敢再多問,乖乖退回一旁,只是心裡嘀咕,小姐的煩惱,可真奇怪。
貂蟬的煩惱,其實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她嫁與沈硯已有大半年,夫妻恩愛,琴瑟和鳴,閨房之樂亦是美滿和諧。可她這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這時代的女子,尤其是為人妻者,傳宗接代、延續香火乃是頭等大事,是衡量其價值與福氣的重要標準。
她傾慕夫君,深愛夫君,便越發渴望能為夫君誕下子嗣,既是愛的結晶,也是她身為人妻的責任與圓滿。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自己卻毫無孕象,她心中怎能不急?又因著沈硯待她太好,這份焦急便混入了濃濃的自責與不安,覺得是自己不爭氣,辜負了夫君的深情厚愛。
若是沈硯知曉貂蟬這份煩惱,只怕要哭笑不得,還得好好給她上一堂基礎的生理衛生課。在他這個穿越者看來,懷孕本就不是急於求成之事。更何況,他私心裡也有些捨不得,總覺得她應該再多享受幾年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他並非不期待子嗣,但更重視貂蟬的身心健康。對於她的生理週期,沈硯其實比她自己記得還清楚,暗中算過日子,知道時機未到,自然懷不上。只是這些現代觀念,此刻卻無法對貂蟬明言,只能待日後慢慢引導了。
拋開這樁甜蜜的煩惱,平阿縣的冬天,因為煤炭的出現,變得與以往截然不同。
這東西實在太好用了!熱量足,燃燒時間長,一塊能頂好幾捆柴火,而且不用總去添柴,省心省力。見識了它的好處,原本還對這“黑疙瘩”將信將疑的平阿百姓,瞬間就愛上了。這比上山砍柴、費力搬運、還不經燒的柴火棒多了!
沈硯趁熱打鐵,組織起人力,冒著嚴寒,沿著那條崎嶇難行的山路,將野豬嶺煤礦開採出來的煤炭,一筐一筐、一揹簍一揹簍地運出山來。這些經歷了戰亂、瘟疫、飢餓而倖存下來的百姓,骨子裡有著驚人的堅韌和吃苦精神。
以前是為了活命掙扎,如今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奮鬥。當他們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煤炭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溫暖和便利後,爆發出的能量讓沈硯都暗暗吃驚。在譚六、吳順等礦工的指導下,開採、篩選、粗加工、運輸……一條雖然原始但有效率的鏈條迅速形成。
人們頂著寒風,踩著積雪,喊著號子,硬是用肩膀和雙腳,將小山般的煤炭源源不斷地運回了縣城。
於是,這個冬天,平阿城內城外,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溫暖的生機。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的,不再是稀薄斷續的柴煙,而是更穩定、更淡的煤煙。屋裡不再陰冷潮溼,而是暖意融融。
老人可以安然坐在炕頭,不用再瑟瑟發抖;孩子可以在屋裡玩耍,小臉凍得通紅的情況少了許多;婦人燒水做飯,也輕鬆快捷了不少。雖然煤炭燃燒還是有些許氣味,但在沈硯反覆強調通風、並使用改良爐具後,並未發生嚴重的安全事故。
唯一讓沈硯有些無語又好笑的是,他明明告訴大家這東西叫煤,但百姓們卻自發地給這黑寶貝起了各種親暱又帶著崇敬的外號。叫什麼郎君炭——因為是沈郎君找來的;叫什麼夫人暖——因為是郎君為了給夫人取暖才尋到的;還有更直接的,就叫黑金寶。人們的創造力在這件事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貂蟬聽到夫人暖這個稱呼時,先是一怔,隨即掩口輕笑,如玉的臉頰飛上兩抹紅霞,心中那點因無孕而生的煩悶,也被這帶著善意的調侃和夫君深情舉動帶來的甜蜜沖淡了不少。她知道,自己在百姓心中,已然和夫君緊緊聯絡在一起,成了這段傳奇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城東那片被沈硯命名為通匯坊的市場,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育,也漸漸有了起色,不再是當初只有零星本地人交換些針頭線腦的冷清模樣。
起初,是幾個從周邊郡縣路過、誤打誤撞進入平阿的行商。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個記憶裡破敗凋敝、了無生氣的小縣城,竟然大變樣了!
城牆高了不少,街上行人面色紅潤,衣著雖不華麗卻整潔,更重要的是,人們眼中沒有常見的麻木與絕望,反而透著一種安穩和一種奇異的活力。他們試著將車上的布匹、食鹽、陶器、以及一些山外的小玩意兒擺出來販賣,結果大大出乎意料。
平阿人怎麼好像忽然有糧了?
是的,雖然沒有多少銅錢,但平阿人有糧食!金燦燦、飽滿滿的粟米、稻穀,是這個時代最硬通的貨幣。百姓們用沈硯分發後剩餘的餘糧,或是用參與築城、運煤掙來的工分兌換的糧食,來換取急需的布匹做冬衣,換取食鹽調味,換取一些改善生活的小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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