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值此春光明媚,萬物復甦之際,何必作此黯然銷魂之語?離情雖苦,然天地自有其道。沈某不才,近日偶得幾句殘詩,於此情此景,或可聊作寬慰,見笑於方家了。”
眾人皆是一愣,望向沈硯。只見他目視遠方原野上在春風中搖曳生姿、綿延無盡的青草,略一沉吟,隨即以一種平和卻充滿內在力量的語調,緩緩吟誦道: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四句詩,二十個字,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盤,迴盪在春日清晨的空氣裡。
詩聲落下,官道旁忽然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陸康先是愕然,隨即猛地拍掌,眼中爆發出奪目的光彩,哈哈大笑:“好!好一個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絕妙!絕妙之極!硯侄,此詩氣魄胸襟,遠超那些悲秋傷春之作!草木雖有枯榮,生命輪迴不息;野火縱能肆虐一時,又豈能斷絕大地生機?待得春風化雨,自當破土重出,綠遍天涯!此中昂揚不屈、樂觀向上之意,深得吾心!深得吾心啊!”
他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連聲讚歎。與蔡邕、路粹詩中那種將個人命運比作隨風飄搖、任人踐踏的弱草,充滿了無力與悲觀的意象截然不同,沈硯這四句詩,將原上野草賦予了頑強堅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它承認環境的嚴酷,正視生命的週期,但更強調的是那種深植於大地、無法被徹底摧毀的頑強,以及對未來必然復甦的堅定信念。這哪裡是在詠草?分明是在抒懷,是在言志!是在這晦暗的時局中,唱出的一曲充滿希望與力量的生命讚歌!
王粲和路粹也驚呆了,反覆咀嚼著這短短二十個字,越品越是心驚,越品越是佩服。他們都是文學造詣頗深之人,自然能體會到這樸素詩句中蘊含的驚人力量與深遠意境。
相比於他們習慣的哀婉悲切,這種樸素豪邁、充滿生命韌性的詩風,如同醍醐灌頂,讓他們心神為之震動。看向沈硯的目光,已從之前的客氣,變成了真正的驚異與折服。
蔡邕臉上慣常的沉鬱也消失了,他微微張著嘴,目光有些發直,怔怔地看著道旁那片在陽光下生機勃勃的青草,又緩緩轉向吟詩的沈硯,眼中神色複雜無比。震驚,思索,恍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這首詩,像一道銳利的光,刺破了他心中積鬱多年的陰霾與消極。是啊,草尚且如此,人呢?難道就只能做那任風擺佈、自怨自艾的浮萍?
而旁邊那輛載著蔡琰的馬車,厚厚的簾帷之後,少女的芳心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她自幼聰慧,博覽群書,詩詞歌賦無一不精,所見所聞的文人墨客,無論是父親、師兄,還是她讀過的前人詩賦,面對這亂世衰微,無不是感時傷懷,憂憤難平,充滿了末世之悲與個人無力之感。何曾聽過如此……如此昂揚、如此充滿不屈生命力與豁達樂觀的詩句?
“離離原上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她在心中默唸,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那種對生命最本真力量的讚頌,那種對嚴酷環境不屑一顧的傲然,那種對新生與未來堅定不移的信念……讓她心潮澎湃,難以自已。又想起昨夜貂蟬對夫君那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之言,心中對車外那位沈縣令的好奇,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她忍不住,悄悄地將車簾掀起極小的一道縫隙,一雙清澈明淨的美眸,急切地向外望去,想要看清能吟出如此詩句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可惜,視線被馬車旁騎馬的陸康、父親以及幾位師兄的身影擋住,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挺拔的側影,卻看不清面容。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那個清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笑意,卻是對她父親所說:
“蔡先生,董卓倒行逆施,擅行廢立,屠戮忠良,天人共憤。先生此去若真為其張目,縱然迫於形勢,後世青史,又當如何評說?先生一世清名,難道真要毀於此獠之手?”
蔡邕聞聲,猛地從怔忡中驚醒,看向沈硯,臉上露出掙扎與茫然:“你……你此言何意?我……唉!”
沈硯笑而不語,看向陸康。陸康會意,哈哈一笑,打馬上前,一把拉住蔡邕坐騎的韁繩,大聲道:“伯喈!硯侄昨夜與我深談,所言極是!你所懼者,無非是董卓勢大,擔心違逆其意,會禍及陳留宗族與昭姬侄女。”
“此事大可放心!董卓如今剛剛掌權,正要假惺惺地收買人心,裝點門面。他徵召於你,是圖你名望。你若不去,他縱有不滿,也斷不敢輕易對你留居陳留的族人下手,否則便是自絕於天下士人,他那點收買人心的假面還戴不戴了?至於昭姬,更無需擔憂!”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斬釘截鐵:“你和昭姬,就留在江淮!你隨我回廬江舒縣,我那太守府雖不豪華,總還安全。董卓的爪子再長,也伸不到我陸康的地盤!至於昭姬嘛……”
他促狹地回頭看了一眼沈硯,又瞅瞅蔡琰的馬車,笑道:“平阿城暖,你昭姬侄女身子嬌弱,不如就在硯侄這裡小住些時日,你們父女也離得不遠,隨時可探望。硯侄,人我可是交給你了,好生照顧,可莫要監守自盜啊!哈哈!”
最後一句,他擠眉弄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
沈硯聽得差點從馬上栽下去,老臉一紅,心裡狂吼:靠!這老不修!胡說八道什麼!我是那種人嗎?!雖然蔡昭姬確實才貌雙全,令人憐惜,但我沈硯是正人君子!呃,至少目前是……
他有些心虛地輕咳兩聲,連忙正色道:“世叔說笑了。蔡小姐乃名門閨秀,蔡公愛女,既至平阿,便是貴客,沈某自當以禮相待,妥善安置,絕無怠慢。”
陸康也不理他,大笑著,不由分說,招呼左右親隨:“來啊!扶蔡公上馬!咱們回廬江!”幾名健僕上前,半扶半請地將還在發懵、口中連呼季寧兄且慢,容吾三思的蔡邕請上了另一匹溫順的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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