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接過貂蟬親自送來的厚厚一疊書稿,以及附在上面、沈硯親筆寫的關於插圖的要求說明。她先是對那不同於竹簡木牘、紙質明顯改善(沈硯設法改良了本地造紙工藝)的書感到新奇,然後便被書稿的內容牢牢吸引住了。
她原以為,所謂的蒙學教材,不過是《倉頡篇》、《急就篇》那類教孩童識字的字書,頂多加入一些簡單的道德訓誡。然而,當她翻開第一頁,看到的不是密密麻麻的生字,而是一幅幅預留的插圖位置和旁邊簡短的引導文字。
“看一看,天空中最亮的是什麼?它給我們帶來光和熱。”(配圖:太陽)
“夜晚,天上那個有時圓、有時彎的銀盤是什麼?想一想,它為什麼會變?”(配圖:月亮的不同形態)
“走到田野邊,聽聽流水的聲音,看看水是什麼顏色?能摸嗎?能喝嗎?”(配圖:溪流)
蔡琰越看越驚奇,越看越疑惑。這書到底是什麼啊?這真的是給孩童啟蒙用的嗎?為什麼其中的問題,如此古怪,卻又如此引人深思?許多問題,連她自己都從未深入想過,或者覺得是理所當然、無需深究的天理。
為什麼日月迴圈起落不止?日升月落,不是自古如此的天道執行嗎?小小孩童,哪裡需要理解,又哪裡能理解其中的道理?這問題本身,就超出了蒙學的範疇吧?
為什麼風箏能飛上天?因為有風啊!這問題問得蔡琰幾乎要失笑,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似乎沒那麼簡單。有風,紙鳶就能飛嗎?那為什麼石頭有風也飛不起來?為什麼風箏的線要拉著?她竟一時有些語塞。
書中還有許多短小精悍、妙趣橫生的小故事,這些故事淺顯易懂,卻又蘊含著是非、智慧、品德、協作等樸素道理,讓蔡琰時而會心一笑,時而默默點頭。
更讓她驚訝的,是書中穿插的那些短詩。有的充滿童趣與哲理:“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有的滿懷對勞作的悲憫與對糧食的珍惜:“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語言質樸至極,意境卻深遠,朗朗上口,過目難忘。
蔡琰自忖,即便是自己,若要為孩童寫啟蒙詩,恐怕也難達到如此渾然天成、深刻感人的地步。
然而,最讓她感到無語、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書稿末尾附的幾首歌謠。比如那首: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這……這寫的都是什麼啊!蔡琰簡直想拿著書稿,找到那位沈縣令,在他腦袋上輕輕敲兩下,又好氣又好笑地嗔道:“沈縣令!沈承墨!你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奇怪的東西?明明能寫出離離原上草、粒粒皆辛苦這樣的詩句,為何偏偏要編出這等荒誕無稽、毫無意義的童謠來?這也能教給孩子?”
她自幼所受的教育,是經史子集,是禮樂文章,是思無邪,是文以載道。何曾見過這般純粹為了好玩、為了節奏、甚至有些傻氣的文字?
可是,當她氣鼓鼓地合上書稿,準備去找貂蟬告狀,說說她夫君的胡鬧時,那魔性的旋律和歌詞,卻如同在她腦海裡紮了根,揮之不去。“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她甚至不自覺地,用極低的聲音哼了出來。哼完自己先是一愣,隨即臉頰飛紅,趕緊捂住嘴,心虛地四下看看,幸好無人。
她重新坐回案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翻開書稿,這一次,不是挑著看,而是從頭到尾,更仔細、更耐心地通讀。
漸漸地,她緊蹙的秀眉舒展開來,眼中的困惑與嗔怪,逐漸被一種恍然、深思,乃至一絲隱隱的震撼所取代。
她看出來了。這本書,完全摒棄了當下主流蒙學教材那套直接灌輸“仁義禮智信”綱常倫理的模式,也不同於單純認字的字書。
它更像是一把鑰匙,或者一扇窗,試圖引導懵懂的孩童,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周圍的世界,用自己的耳朵去聆聽自然的聲音,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勞動的艱辛與收穫的喜悅,甚至去思考一些看似簡單、卻觸及事物本質的為什麼。
它不急於告訴孩子是什麼,更不急於灌輸應該怎樣,而是先激發好奇,鼓勵觀察,引導思考。那些看似荒誕的歌謠,或許只是為了培養語感、節奏感和最簡單的快樂?那些古怪的問題,或許正是在孩子心中埋下探究的種子?
蔡琰的心,亂了。
多年的家學教養和儒家正統教育告訴她,這本書離經叛道,荒誕怪異,與聖人教誨的君子務本、小子學文相去甚遠。自己若是為其繪製插圖,豈不是助紂為虐,幫著傳播這些歪理?
可偏偏,她的內心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這本書裡,沒有陰謀詭計,沒有機心算計,只有對自然最樸素的好奇,對生命最基礎的尊重,對勞動最真誠的謳歌,還有那份難能可貴的、鼓勵孩童主動去看、去聽、去想的意圖。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教嗎?一種或許更貼近人性本真、更可能激發靈性的教?
兩種念頭在她心中激烈交戰。她時而想起父親嚴肅的面容和經書上的教誨,時而又被書稿中那些生動的問題、感人的詩篇、有趣的故事,乃至那魔音貫耳的兩隻老虎所吸引。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可情感上,她又對完成這部奇特的書稿,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躍躍欲試的衝動。
“我……我該怎麼辦?”蔡琰放下書稿,走到窗邊,望著天井中那株在春風裡搖曳的桃樹,怔怔出神。沈硯那張帶著笑意、時而跳脫、時而又深不可測的臉,和那清朗的吟詩聲,交替在她腦海中浮現。
最終,她輕輕咬了咬下唇,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質地細密的上好縑帛,研墨潤筆。她先翻到需要插圖的“日”、“月”那兩頁,看著沈硯在旁邊寫的註解要求:“日:畫出光芒,可加雲霞襯托。月:畫出圓、缺、滿月等不同形態。”
她凝神靜氣,提筆蘸墨。既然答應了幫忙,既然內心也想知道這部奇特的蒙學書最終會是什麼樣子,那麼,就先畫吧。至於對錯是非……或許,時間會給出答案。而她蔡琰,此刻願意執筆,為這未知的答案,添上第一抹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