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那場盛大的新年慶典上登臺獻唱後,陳阿狗就成了城東一帶不折不扣的小名人。走到哪裡,街坊鄰居們都會笑著逗他:
“喲!小狗子來啦!給伯伯唱兩句那天的歌聽聽?”
“小狗子,這麼精神,想要媳婦不?王嬸給你說個媒!”
“嘿!小狗子,你褲襠開線啦!快跑!”
陳阿狗穿著他那身寶貝的紅襖,對這些大人們無聊的玩笑翻個白眼,用力吸了吸快要流下來的鼻涕,然後大喊一聲自認威風凜凜的俺老孫來也!便像一陣小旋風似的,轉身去追逐那群同樣在巷子裡瘋跑的小夥伴了。
夕陽的金輝灑在他們不知疲倦的身影上,塵土在身後飛揚,那無憂無慮的笑鬧聲,或許就是這亂世縫隙中,最珍貴的、即將隨年齡增長而悄然逝去的童年。
這天一大早,陳阿狗還在做著美夢,就被他爹陳大像拎小雞崽一樣從被窩裡提溜了出來。陳大手腳麻利地給兒子套上那身只有重要日子才穿的紅襖,又用溼布胡亂擦了把臉,便拎著他出了門。
父子倆七拐八繞,來到一處新建的、頗為寬敞的大屋子前。屋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和陳阿狗差不多大的小孩,但更多的是些穿著長衫、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大人,一個個正襟危坐,表情各異,有的好奇,有的疑惑,有的甚至有些不以為然。
陳大點頭哈腰地跟幾個面熟的人打過招呼,然後找到個空位,一把將還在揉眼睛的阿狗摁在硬木凳子上,低聲叮囑:“老實坐著!別給老子丟人!沈郎君要來!”
陳阿狗迷迷糊糊地“哦”了一聲,小腦袋一點一點,還沒完全清醒。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深衣,步履從容地走進屋子,站到了前方一塊刷了黑漆的木牆前,陳阿狗才猛地精神了。
沈郎君!是請他吃過糖、還讓他上臺唱歌的沈郎君!陳阿狗頓時興奮起來,可隨即又想起,自己上次好像還給了沈郎君糖,可他後來再沒給過自己!小傢伙頓時覺得虧了,忘了父親的叮囑,猛地站起來,指著沈硯大喊一聲:“還我糖!”
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響亮。滿屋的大人小孩先是一愣,隨即鬨堂大笑。陳大的臉瞬間綠了,揚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往兒子屁股上招呼。
沈硯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討債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連忙抬手製止了陳大:“陳大哥,別打孩子。童言無忌,無妨。”他語氣溫和,目光掃過因為鬨笑而有些騷動的教室,臉上帶著令人心安的笑容,“好了,大家都安靜。我們準備上課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雜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教室漸漸安靜下來。沈硯站在講臺後,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氣度從容,政、魅雙高的屬性讓他天然具備一種吸引人、令人信服的氣場。
他目光掃過臺下大大小小的面孔,在那些面露好奇的孩子臉上停留片刻,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風,讓許多原本緊張或抗拒的孩子放鬆下來。
隔壁一間特意留出觀察口的房間裡,貂蟬正陪著蔡琰悄悄坐著旁聽。貂蟬透過縫隙看著臺上侃侃而談、風采卓然的夫君,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開心與自豪,彷彿那個在臺上發光的人是她自己。
蔡琰則安靜地坐著,清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清澈的眼眸卻緊緊盯著沈硯,耳朵也豎得尖尖的。她今天來,一半是拗不過貂蟬的軟磨硬泡,另一半,也確實對沈硯如何授課充滿了強烈的好奇。
她也想趁機好好看看,這個離經叛道卻又總能弄出些新奇玩意、讓貂蟬如此傾心的男人,究竟有何等魅力。只是,最佳觀察位置被貂蟬佔了,她不好意思開口讓開,只能微微側身,努力去聽、去看。
教室裡的學生成分複雜。像陳阿狗這樣的適齡孩童其實只佔一小部分,更多的是被沈硯從流民和原有吏員中篩選出來的、識文斷字、願意嘗試新事物的書生。他們將是未來平阿學堂的第一批老師。沈硯今天這第一堂示範課,主要就是講給他們聽的,教他們如何用他編的那本古怪教材去教孩子。
當然,不是所有書生都買賬。有人私下嘀咕,學的是孔孟聖賢之道,豈能去教這些歪理邪說?對此,沈硯的態度簡單粗暴:願意學,願意教,留下,有待遇,有前途。不願意,覺得是歪理,妨礙大道?
行,平阿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只認聖賢書的大佛,請自便,愛上哪上哪。在沈硯如今說一不二的威望和實際掌控力下,留下的,自然都是至少表面服從,或內心真有幾分好奇想看看究竟的人。
路粹、王粲和陸辰也坐在下面。小王粲聽得津津有味,小臉上滿是新奇。陸辰更是全神貫注,眼睛一眨不眨,小手還無意識地跟著沈硯的比劃動著。
路粹眉頭緊鎖,表情糾結,顯然內心正在經歷劇烈的掙扎。聽著沈硯講的那些觀察自然、多問為什麼,而不是直接闡述聖人之言、倫理綱常,他覺得渾身不自在。聽到一半,他實在忍不住,竟然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臉上露出抗拒的神色。
沈硯正在講解一個關於聲音的小實驗,見狀停了下來。他並未動怒,反而饒有興趣地盯著路粹看了一會兒。路粹被看得心裡發毛,又覺得捂耳朵的舉動有些孩子氣,訕訕地鬆開了手。
沈硯這才笑了笑,指著路粹,對臺下眾人說道:“大家看,剛才這位路小哥做了一個很有趣的動作——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後,他就聽不見我說話了。大家想一想,這是為什麼呢?”
問題丟擲,臺下的大人小孩都愣住了。這還用想?捂著耳朵當然聽不見了!天經地義的事情,需要什麼原因?不少人臉上露出茫然甚至覺得沈硯在問傻問題的表情。
只有陸辰,小眉頭蹙著,若有所思,他試著也捂住自己的耳朵,果然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他放下手,遲疑了一下,抬頭看向沈硯,不太確定地說:“沈老師是不是因為,聲音是一種可以被手擋住的東西?”
“在這裡要叫我沈老師。”沈硯微笑著糾正,眼中露出讚許,“嗯,小陸辰這個想法很不錯!聲音是一種可以被擋住的東西,這個說法很有意思。那麼,我們來試試另一個小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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