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接過,掃了一眼,點點頭,遞給身旁也好奇湊過來的蔡琰:“昭姬,你看看,這印出來的效果,比你手抄的如何?”
蔡琰接過那張印紙,仔細看去。只見紙上字跡清晰工整,排列均勻,墨色濃淡適中,雖不如手抄本那般帶著個人的筆鋒韻味,但自有一種規整統一的美感,更難得的是,一模一樣的內容,可以快速、大量地複製!
她看著紙上熟悉的《關雎》詩句,心中震撼難以言表。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書籍可以不再昂貴難得,知識可以更廣泛地傳播!這確實是足以改變文明程序的偉業!
她抬起頭,望向沈硯,美眸中異彩漣漣,充滿了敬佩與驚歎,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沈……沈君,此物此法,確是功在千秋,利澤萬代!能得見此物現世,是琰之幸。”她本想稱呼“沈縣令”,但覺得太過生分,稱承墨又覺過於親暱,慌亂間竟用了沈君這個有些古意又帶著敬意的稱呼。
貂蟬在一旁,看著蔡琰那發自內心的崇敬模樣,以及沈硯含笑注視的眼神,眼珠一轉,湊到蔡琰耳邊,用帶著戲謔的低聲笑道:“姐姐,你這麼見外做什麼?沈君、沈君的,多生分呀。跟我一樣,叫夫君不就得了?反正呀,早晚的事兒!”
“小蟬!你、你再胡說我……我以後真的再也不理你了!”蔡琰被貂蟬這直白露骨的打趣羞得無地自容,本就緋紅的俏臉簡直要燒起來。她臉皮極薄,本就是未出閣的少女,今日被沈硯帶出來已是破例,此刻又被貂蟬這般調侃,哪裡還待得住?當即又羞又急,一甩素袖,也顧不得禮儀,轉身就朝著院外小步快跑而去,彷彿身後有猛獸追趕。
“昭姬姐姐!等等我呀,我開玩笑的!”貂蟬見狀,連忙笑著追了上去。蔡琰倒也不是真生貂蟬的氣,只是羞窘難當,佯裝不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沈硯看著兩人一追一跑、如同彩蝶般消失在院門外的身影,搖頭失笑,心中一片溫軟。他將印樣交給魯師傅,囑咐道:“效果不錯,就按此標準,加快雕刻常用字模。先集中人力,將蔡先生提供的經史典籍常用篇章印出一批。具體書目,我會讓王縣丞與蔡先生商議後送來。所需物料、人手,儘管提,務必保證質量與效率。”
“是!郎君放心!小的們必定盡心竭力!”魯師傅與其他匠人激動地應道。
且說蔡琰被貂蟬追上,半哄半拉地一起乘馬車回到了自家小院。她心緒未平,臉上紅潮未退,走進書房,卻見父親蔡邕還坐在窗下,就著午後略顯暗淡的天光,正全神貫注、一筆一劃地抄寫著書卷,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肅穆。只是那微駝的背影和偶爾停下揉捏手腕的動作,顯露出連日抄寫的辛勞。
蔡琰看著父親這般辛苦,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她猶豫了片刻,輕輕走過去,低聲道:“父親不用再抄了。”
蔡邕聞聲,從書卷中抬起頭,臉上帶著被打斷的不悅和疑惑:“嗯?為何不抄了?圖書館開館在即,書籍乃是根本,一刻也耽誤不得!可是累了?累了便去歇息片刻,為父還能再抄一些。”
蔡琰心中輕嘆,從袖中取出方才沈硯給她的那張還帶著墨香的印紙,雙手遞到父親面前。
蔡邕接過,就著光線仔細看去。只見紙上字跡清晰規整,排版疏密有致,內容正是他近日也在抄錄的《詩經》篇章。他初時以為是女兒新抄的一頁,正要贊她字跡又有進益,卻猛地發覺不對——這字跡……雖模仿楷體,卻過於工整劃一,毫無筆鋒轉換的靈動機巧,更像是刻出來的?
“此……此是何物?”蔡邕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著女兒,“這字跡不似手書,倒像是拓印?可又如此清晰新鮮?”
蔡琰看著父親震驚的表情,心中竟隱隱有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她柔聲道:“父親,這不是拓印,也不是手抄。這是沈縣令所創的一種新法,名為活字印刷術。只需事先用膠泥或木料刻好單個反文字模,排版刷墨,便可將書籍內容快速印於紙上,一模多用,一書可頃刻成百上千卷……”
“無需再如我們這般,一卷卷辛苦手抄了。”她說完,想起沈硯的叮囑和自己方才的羞窘經歷,又連忙補充道,“這……這是小蟬妹妹方才拿來給我看的。”
“活字印刷術?”蔡邕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睛越瞪越大,拿著印紙的手微微顫抖。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還踉蹌了一下,蔡琰連忙扶住。
“竟有此事?!竟有此事!!”蔡邕激動得鬍鬚都在抖動,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彷彿發現了稀世珍寶,“印書……快速成書,天下寒士,有望矣!沈承墨!好個沈承墨!此子……此子……”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心中的震撼。
他猛地將印紙小心折好,揣入懷中,也顧不得整理衣冠,抓起柺杖,就風風火火地朝門外衝去,口中兀自唸叨:“老夫得去問個明白!得親眼看看!”
蔡琰看著父親瞬間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奈地笑了笑。父親這表字叫得順口,卻不知每叫一聲,都讓女兒心尖發顫,臉頰泛熱。只是心神恍惚間,老蔡並未注意到女兒那瞬間的異樣。
蔡邕拄著柺杖,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了沈硯處理公務的廳堂外,也顧不上通報,直接闖了進去。沈硯剛送走魯師傅,正與王塵商議圖書館首批印刷書目,見蔡邕氣喘吁吁、滿面紅光地闖進來,不由一怔。
“蔡先生?您這是……”
“沈承墨!”蔡邕不等沈硯說完,將懷中那張印紙“啪”地拍在沈硯面前的案几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此物!此法!可是真的?你真的做出了這般……這般神乎其技的印書之法?!”
沈硯看了一眼印紙,明白過來,微笑道:“原來先生已經看到了。不錯,此乃活字印刷試印之樣。先生覺得如何?”
“妙!絕妙!巧奪天工!”蔡邕一連用了三個詞,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在堂中踱了兩步,彷彿年輕了十歲。
但隨即,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興奮之色瞬間轉為憤然,用柺杖指著沈硯,吹鬍子瞪眼道:“好你個沈承墨!既有如此妙法,為何不早說?!害得老夫這般年紀,不眠不休,苦苦抄書十餘日!手腕痠痛,眼目昏花!你、你於心何忍?!豎子可惡!”
沈硯被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弄得一愣,隨即哭笑不得。這老頭,變臉比翻書還快。他攤了攤手,無奈道:“蔡先生,這您可冤枉在下了。那日在下剛想告知先生另有良法,不必如此辛苦抄錄,可先生您聽完建圖書館之事,便徑自轉身離去,步履如風,在下連喚數聲,先生都未曾理會,徑直出了門。在下還以為先生是急著回去整理書目,不便打擾。這怎能怪到在下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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