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縣衙後宅。沈硯並未在辦公,也未去軍營,而是悠閒地躺在自己書房窗邊的臥榻上,手中拿著一卷閒書,耳朵卻微微側向隔壁小院的方向。
隔壁小院中,正傳來叮咚悅耳、如清泉流淌般的琴聲。琴聲起初舒緩平和,如山間雲霧;繼而微微激越,似風過鬆濤;偶有凝滯低迴,彷彿藏著心事。撫琴者技藝高超,情感飽滿,每一個音符都彷彿能撩動心絃。
撫琴者自然是蔡琰。而隔牆聽眾,除了沈硯,還有她的父親蔡邕。老蔡頭此刻就坐在女兒琴案不遠處的一張竹椅上,閉著眼睛,手指隨著琴音在扶手上輕輕敲打,不時微微頷首,顯然沉浸其中。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蔡邕緩緩睜開眼,捻鬚點評道:“琴技愈發純熟了,意境也佳。只是昭姬啊,為父聽著,今日這琴音之中,似乎隱隱有一絲不寧,幾分雜緒,未能完全澄澈空靈。你可是心中藏了什麼心事?”
正在收琴的蔡琰聞言,嬌軀微微一顫,如同被說中心事,連忙定了定神,垂下眼瞼,柔聲辯解道:“父親多慮了。女兒只是近日聽聞北面傳來訊息,說那董卓在洛陽倒行逆施,穢亂宮闈,屠戮大臣,以致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心中有所感慨,悲憫時局,故而琴音難免帶了絲憂憤之氣。讓父親見笑了。”
蔡邕聞言,臉色也黯淡下來,長嘆一聲,沉默不語。董卓暴行,他雖在平阿,亦有耳聞,每次想起,都覺心痛如絞,卻又無可奈何。
蔡琰見父親神色黯然,怕他過於傷懷,忙岔開話題,語氣輕快了些:“不過,說起來,也多虧了沈……沈縣令當初將我們強留了下來。若非如此,父親此時恐怕已在洛陽,身處險地了。女兒每每思及,都覺後怕,也覺慶幸。”
提到沈硯,蔡邕從傷感中回過神來,習慣性地哼了一聲,臉上露出複雜神色,嘟囔道:“那小子……我看他當初就沒安什麼好心!昭姬,你老實告訴為父,這些日子,你真沒私下與他見過面吧?他可有對你不規矩?”
蔡琰心頭一跳,俏臉微熱,忙不迭地搖頭擺手,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父親!您說什麼呢!女兒自幼受您教導,深知禮法,豈會與陌生男子私自相見?絕無此事!沈縣令是正人君子,對女兒一向以禮相待,從未逾越。”
她嘴上說得堅決,心裡卻虛得很,那晚的誤會、白日的牽手、吹氣……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讓她耳根發燙。生怕父親再追問,她又連忙壓低聲音,提醒道:“父親,您說話也小聲些……須知隔牆有耳呢。”
蔡邕卻是傲然一挺有些佝僂的腰板,提高了些許聲音:“隔牆有耳?老夫怕他不成?難道他還能派人來偷聽老夫父女閒話不成?他若敢來,老夫正好……”
他正說著,忽然,眼角餘光瞥見女兒蔡琰正望著自己身後、靠近院牆的方向,美眸圓睜,小嘴微張,臉上露出了驚愕、慌亂,又似乎想笑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蔡邕心生疑惑,順著女兒的目光,下意識地就想回頭去看。
然而,就在他腦袋將轉未轉之際——
“啪!”
一聲輕響,一個冰涼、略帶彈性、指甲蓋大小的物事,不偏不倚,正打在他光禿禿的額頭上!
“哎喲!”蔡邕吃痛,驚呼一聲,猛地從竹椅上彈了起來,一手捂額,一手抄起旁邊的柺杖,又驚又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厲聲喝道:“什麼東西?!誰?!誰在暗算老夫?!給老夫出來!”
他瞪圓了眼睛,警惕地四下張望,院中除了他們父女,只有幾株花木在冬風中輕輕搖曳,哪有什麼人影?
蔡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但當她看到父親額頭上那一點微紅的印記,以及地上滾落的、一顆從牆外老樹上掉落的、乾癟的小野果時,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她強忍著笑,怕被父親看出端倪,連忙快步上前,裝作驚訝地彎腰撿起那顆小果子,舉到父親面前,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
“父親,您看,是風!是風吹下來的小果子啦!您瞧,就是這種果子,被風吹落了,正好打在您頭上。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蔡邕將信將疑地接過那顆乾癟的小果子,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院牆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樹,以及並無多少風的天空,眉頭緊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除了風吹果落,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他摸了摸還有些疼的額頭,悻悻地放下柺杖,嘴裡卻不肯認輸,嘟囔道:“哼!定是這院子風水不好,樹木也長得歪!明日就讓那小子找人把這樹砍了……”
蔡琰忍著笑,連連點頭附和:“是是是,父親說得對,這樹是長得不好,明日就讓人砍了它。”心裡卻想,砍樹?怕是你前腳說,後腳就有人把果子扔得更準了……
牆的另一邊,沈硯早已悄無聲息地從牆頭縮了回去,溜回了自己書房,嘴角還掛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氣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