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留之際,他聽到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董卓軍的巡哨正朝這邊趕來。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跳躍,如同索命的幽魂。
“完了……”陸康心中長嘆,再無僥倖,緩緩閉上眼睛,靜待死亡的降臨。心中唯一的慰藉是:“吾雖死於此荒郊野地,然家中子弟,有硯侄看護照拂,想必料也無虞了。硯侄,陸家……就拜託你了……”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那隊騎兵已至近前。只聽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喝道:“四下散開,仔細搜查!勿要走脫了聯軍潰兵!”
士卒們應諾散開。緊接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快速接近,停在陸康身邊。陸康勉強睜開一絲眼縫,透過朦朧的視線,看見一個身披玄甲、看不清面容的將領,正低頭看著他。
那將領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陸康的傷勢,又抬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散開計程車卒,忽然壓低聲音,對身後一名親兵道:“你,過來!將這位將軍扶上你的馬,尋個僻靜處,給他簡單包紮,喂些水。然後不必回營了,徑直護送他南歸,回廬江去!若有人問起,就說追敵時失散。到了廬江,你就留下,不必再回來。”
那親兵似乎愣了一下,但立刻低聲應道:“諾!”
陸康本已昏沉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清醒了些。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陌生的敵將,用盡力氣,嘶聲問道:“將、將軍……尊姓大名?為何救老夫?”
那將領將陸康小心扶起,交給親兵,聞言轉頭,在火把搖曳的光線下,露出一張年輕而英武、稜角分明的臉,目光清正。他對著陸康略一抱拳,低聲道:“將軍不必多問。末將幷州雁門張遼,張文遠。久聞陸太守清名。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南歸吧!保重!”言罷,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指揮其他士卒向別處搜尋,彷彿從未在此停留。
張遼……陸康將這名字牢牢記在心中,無盡的感激與疑惑交織,但傷勢沉重,不容他多想,便被那親兵扶上馬背,趁著夜色與混亂,悄然脫離了戰場,向著南方,疾馳而去。
孫堅負氣東歸,曹操大敗而逃,陸康重傷瀕死僥倖得救,鮑信亦損失慘重……至此,看似轟轟烈烈的關東討董聯盟,已然名存實亡。而失去了共同敵人董卓的暫時約束,各路諸侯之間舊有的矛盾與新生的利益衝突迅速激化。
袁紹與袁術兄弟鬩牆,袁紹圖謀韓馥的冀州,劉岱攻殺橋瑁,公孫瓚與劉虞反目……中原大地,諸侯混戰的序幕,正式以最血腥的方式拉開。亂世,進入了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強食階段。
……
當陸康重傷、正被張遼親兵護送南歸的訊息,幾經輾轉傳到平阿時,已是十餘日之後。沈硯聞訊,頓時大驚失色。
“在何處?護送者何人?如今到了哪裡?”他猛地從案後站起,一連串急問。得到大致方位後,他片刻不敢耽擱,立刻點起周泰及五百精銳騎兵,攜帶軍中醫官和最好的金瘡藥,親自出城,向北疾馳迎去。
終於在汝南郡邊境,接到了風塵僕僕、人馬皆疲的護送小隊。當看到被簡單固定在馬背上、面色慘白如金紙、氣若游絲的陸康時,沈硯的心猛地一沉。陸康雖然平日精神矍鑠,但畢竟肩、腹兩處箭傷皆是要害,又經長途顛簸,失血過多,此刻已是昏迷多過清醒,傷勢沉重到了極點。
似乎是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陸康艱難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看到了沈硯焦急的臉。他嘴角費力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斷斷續續地道:“硯……硯侄……你來了……此番倒是叫你看笑話了……”
聽著這氣若游絲、卻依舊帶著往日那絲詼諧自嘲的話語,這傢伙,平時沒個正經,愛佔便宜,好面子,可對自己,卻是真心實意地提攜、信任、維護,看著他此刻奄奄一息的模樣,沈硯心中湧起巨大的悲痛與憤怒。
“先別說話,省些力氣。我們回家,馬上回家!平阿有最好的藥,您一定會沒事的!”沈硯強忍著情緒,小心翼翼地與周泰一起,將陸康轉移到準備好的、鋪著厚厚軟墊的馬車上,讓軍醫立刻進行緊急處理。他親自查看了陸康的傷勢,箭簇已被取出,但傷口潰爛發炎,高燒不退,情況極其危險。
一路不敢停歇,以最快速度將陸康接回平阿城。陸家眾人聞訊,早已哭作一團。陸康幼子陸績尚不懂事,只知哭喊“爹爹”;侄孫陸辰緊抿著嘴唇,小臉繃得緊緊的,眼中含淚,卻強忍著不哭出來;陸康的妻子妾室更是悲痛欲絕。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陸辰的父親陸秋澤,本就纏綿病榻多時,聽聞叔父重傷噩耗,急火攻心,病情驟然加重,嘔血不止,同樣陷入了彌留。
一時間,陸家宅院上空,愁雲慘淡,哭聲不絕,往日因陸康北上而暫居此地的數十口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與悲痛之中。
沈硯將陸康安置在最好的房間,召集城中所有能找到的醫生輪流診治,用上最好的藥材,自己也不分晝夜地守在旁邊,親自喂藥、擦拭,用盡他所知的有限醫學知識輔助護理。然而,陸康的傷勢實在太重,年紀又大,生命力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陸秋澤那邊,亦是湯石罔效,氣息越來越微弱。
看著兩位長輩生命垂危,自己卻束手無策,沈硯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無力感和鬱憤。
這一日,他心情沉重地回到書房,只覺得滿心疲憊與煩躁。忽然,他想起一事,眼中寒光一閃,立刻命人將之前派出去尋找華佗的商人葉乾留在城中的副手叫來。
那副手戰戰兢兢地進來,還未行禮,便見沈硯面色冰寒,指著他,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如同臘月的寒風:
“回去告訴你家主人,葉乾。我給他十日限期,是從今日算起。十日之內,若不能將華佗先生安然請到平阿……以後,他,連同他的商隊,就不必再出現在我面前了。聽明白了嗎?”
那副手被沈硯眼中罕見的凌厲殺氣與毫不掩飾的焦慮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明、明白!小人明白!這就派人加急傳信!一定!一定將話帶到!”
沈硯揮了揮手,讓他滾出去。書房內重新恢復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陰沉欲雪的天空,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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