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縣城中,一座高門大戶、庭院深深的宅邸內,密室之中,燭光昏暗,映照著幾張神色陰鬱、心思各異的臉。
“那沈硯,聽聞在平阿便是一言堂,剛愎自用,大小事務皆決於其一人之手,不容旁人置喙。他手下所用,非是流民莽夫,便是來歷不明的江湖草寇,何曾將我等著姓士人放在眼裡?如今他若真個坐上太守之位,執掌全郡,這廬江上下,哪裡還有我等的立足之地?怕是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說話的是個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留著短鬚的漢子,語氣中充滿了憤懣與不甘。他叫馬慈,乃是廬江郡的功曹,主管郡內人事選舉,出身本地豪族,在郡中頗有勢力,門生故舊不少。陸康在時,尚能憑藉資歷和威望壓服,如今換上年少氣盛、行事風格迥異的沈硯,他頓感危機。
在座另有幾人。主薄章勝,掌管文書機要,亦是本地大族;郡丞章旗,名義上是郡守副手;而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語、面容瘦削、目光陰沉的中年人,地位最高,乃是廬江郡都尉杜天川。在黃巾之亂前,郡都尉是執掌一郡軍事的重要職位,地位僅次於太守。
雖然後來太守多自掌兵權,都尉職權被削弱,但仍是郡中舉足輕重的武職。杜天川同樣出身廬江豪族,其弟杜寶更是以驍勇善戰、頗有謀略聞名鄉里,他自身也以勇力著稱,在郡兵中頗有根基。此次密會,便是在他的府中進行。
馬慈說完,眾人都將目光投向杜天川,顯然以其為首。
杜天川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沈小兒,來歷不明,驟得高位,全憑陸季寧一力提攜,於郡中並無根基,更無顯赫家世,確實難以服眾。尤其是我等著姓大族,累世居此,豈能屈居於一外鄉豎子之下?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如今愚民多被其虛名所惑,陸季寧又有明諭,若公然反對,恐失人望,反落口實。”
“那以杜都尉之見,該當如何?”馬慈急切追問。
杜天川眼中兇光一閃,壓低聲音,狠狠道:“待其前來舒縣接任之時,可於城門附近,伏下精兵死士,趁其不備,驟然發難,斬其首級!然後,我等便擁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擁戴杜都尉您為新任太守?”章勝試探道。
杜天川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杜某資歷尚淺,且出身軍旅,驟然為太守,難以服眾,亦恐惹四方非議。倒是有一人,最為合適。”
“何人?”眾人齊問。
“前洛陽令,周異,周公明。”杜天川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周異?”馬慈眼中一亮,“可是那出自廬江周氏、其從父周景、從兄周忠皆官至三公的周家?”
“正是。”杜天川點頭,“周氏乃我廬江乃至天下有數的名門望族,累世公卿,門生故吏遍天下。周異此人,性情敦厚溫和,有名士之風,但才幹平平,易於掌控。若以其為太守,不過一尊泥塑木偶,郡中實權,自然落入我等之手。屆時,我等借其名望,行己之實,豈不兩全其美?且周氏樹大根深,縱有風波,亦能遮蔽一二。”
“妙!此計大妙!”馬慈拍案叫絕,章勝、章旗也連連點頭,深以為然。用一個有顯赫家世但無甚實權的名士做招牌,他們在背後操縱,確實是穩妥之策。
“只是……”馬慈興奮過後,又生出憂慮,“那周異雖溫和,卻未必肯與我等同謀,行此……行此大事。況且,機事不密,反受其害。一旦走漏風聲,那沈硯在平阿有數千精兵,蔣欽、周泰皆萬人敵,若其興兵來問罪,我等如何抵擋?”
杜天川似乎早已成竹在胸,臉上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安撫道:“諸公不必憂心。周異那邊,杜某自有辦法請他入局。至於機密……”他眼中寒光更盛。
“參與此事者,皆是你我心腹,絕無外洩之理。至於沈硯的兵馬……呵呵,只要他一死,群龍無首,平阿那些人,又能掀起多大風浪?蔣欽、周泰,不過是匹夫之勇,屆時或剿或撫,還不是由我等說了算?只要計劃周密,一擊必殺,大事可成!”
見杜天川如此篤定,眾人心中稍安,又密議了一番細節,約定分頭準備,便陸續悄然散去。
待眾人走盡,杜天川獨自在密室中又坐了片刻,眼中神色變幻不定。他起身,換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從後門悄無聲息地出了府邸,並未帶隨從,而是獨自一人,向著舒縣城外僻靜處走去。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城外山腳下一座香火不甚旺盛、略顯破舊的道觀前。杜天川左右看看無人,閃身走了進去。觀中冷冷清清,只有一個眉發花白、正在掃地的小道童。杜天川也不說話,徑直向著後殿走去。小道童似乎認得他,也未阻攔。
後殿一角,一名身著青色道袍、髮髻高挽、面容古雅清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老道人,正閉目盤坐在蒲團上,似乎正在入定。杜天川走到他身前數步停下,也不言語,只是靜靜站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那老道人才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漠,看向杜天川。
杜天川對著老道人,竟是恭敬地行了一禮,低聲道:“仙師,時機將至。還需勞煩仙師,往城中周府一行。”
那被稱為仙師的老道人,目光在杜天川臉上停留片刻,彷彿洞悉了他心中所想,卻無絲毫情緒波動,只是微微頷首,聲音飄忽:“既已應你,自當履約。周府那邊,貧道會去。只是,你須知,天命雖有,人事亦不可廢。成與不成,尚在兩可之間。殺孽過重,易遭天譴,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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