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周瑜發問到拔劍殺人,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正廳中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驚呆了,幾名離得近的侍女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手中的樂器“哐當”掉在地上,隨即才爆發出驚恐至極的尖叫聲。
“公瑾!你……你瘋了嗎?!你、你這是在做什麼?!!”周異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狠辣果決的殺人舉動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倒退數步,背脊撞在柱子上才停下,指著周瑜,手指顫抖,面色慘白如紙,聲音都變了調。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這個一向聰慧過人、溫文知禮的兒子,竟會如此暴起殺人,殺的還是他頗為信重的真人!
周瑜神色不變,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從容地將染血的長劍從道人屍身上拔出,順手用自己乾淨的衣袂內側,緩緩拭去劍身上的血跡,動作優雅,與方才殺人的狠厲判若兩人。
他“鏘”地一聲還劍入鞘,這才轉身,看向驚魂未定的父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父親大人,諸位,皆不必驚慌。此妖道,名為修道,實為禍根,我欲殺之已久!其人以妖言惑眾,結交奸佞,圖謀不軌,非良善之輩。父親大人,孩兒此前曾數次婉言相勸,請您莫要與此等人過從甚密,您皆不以為意。”
“今日,此獠竟敢登門,公然蠱惑您行悖逆之事,孩兒迫不得已,只能行此雷霆手段,以絕後患。事急從權,未曾事先稟明,驚嚇了父親,是孩兒之過,請父親大人恕罪。”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將殺人動機歸結為除妖衛道、阻止父親行差踏錯,佔住了大義名分。
“你……你……哎!”周異被兒子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想起道人方才那些天與不取的煽動之言,又看看地上道人的屍體,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惱怒,更多的卻是茫然與無力。
他一向有些耳根子軟,又頗為信任這有道之士,此刻被兒子點破,細思極恐。可這畢竟是殺人……殺的還是頗有名氣的道人!他跺了跺腳,指著周瑜,想罵又不知從何罵起,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頹然道:“你……你可知闖下大禍了!這、這該如何收場?!”
“父親不必憂懼。”周瑜上前一步,扶住有些搖晃的父親,語氣沉穩,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鎮定。
“區區一江湖妖人,妄圖攪動風雨,殺之有何妨?父親真正該憂懼的,非是此人死活,而是若您一時糊塗,聽信此等奸邪與杜天川、馬慈之流合謀,聚眾與即將上任的沈太守為敵,那才是真正將周氏滿門,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那才是潑天大禍!”
“你……你何以得知杜天川、馬慈之事?”周異聞言,渾身劇震,駭然望向兒子。他與道人在密室中的談話,涉及杜天川等人的陰謀,自信極為隱秘,兒子是如何得知的?
周瑜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智珠在握的淡然笑意:“孩兒不知其詳,但可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父親近日神色有異,常與杜天川、馬慈等心術不正之輩密會,今日這妖道又來,言辭閃爍,提及良機、眾望所歸,結合近來郡中關於沈太守接任的種種暗流,不難推測其勾結作亂之心。”
“父親,沈太守雖年輕,但其在平阿之功績,有目共睹。撫流民,勸農桑,興文教,強軍伍,短短兩年,化廢墟為樂土,聚十餘萬黎民安居,此非虛妄,乃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杜天川、馬慈之流,不過些許跳樑小醜,嫉賢妒能,為一己私利,妄圖螳臂當車,逆勢而行,豈有不敗之理?父親若捲入其中,不論成敗,周氏百年清譽,必將毀於一旦!還請父親明鑑!”
周瑜這番話,既有對局勢的清晰判斷,又有對家族利害的深切剖析,更暗含了對沈硯能力的推崇與對民心的洞察,句句打在周異心坎上。
周異本就猶豫,此刻被兒子點破其中關竅,想到與杜天川等人同謀的可怕後果,冷汗涔涔而下,再無半分猶豫,連連擺手道:“為父……為父並無此意!都是那妖道與杜天川等人慫恿!為父斷不會行此悖逆之事!”
“父親能明辨是非,實乃周氏之福,廬江之幸。”周瑜躬身道,隨即話鋒一轉,“然則,如今妖道雖除,但其同黨未清。杜天川、馬慈等人,既起異心,必不甘休。為今之計,當搶先出手,挫其陰謀,擒拿首惡,以靖地方,亦可在沈太守面前,表明我周氏立場與忠心。”
“這……該如何行事?”周異此刻已全無主意,完全依賴兒子。
周瑜不慌不忙,從容道:“凡陰謀作亂者,必是各懷鬼胎,互相猜忌,外強中乾。彼等敢於密謀,是欺沈太守未至,資訊不明。父親可立即召集府中所有可靠家丁、僕役,多備鑼鼓、火把。”
“然後親自率領,即刻前往城中各處要道、市口,大張旗鼓,張貼告示,高聲吶喊,就言沈太守大軍已至舒縣近郊,奉太守令,捉拿杜天川、馬慈、章勝、章多等陰謀作亂之賊!有擒獲或告發者重賞!”
“並派人敲開四門,令守門軍卒加強戒備,許進不許出。賊眾聞此訊息,必以為事洩,驚恐萬分,各自逃命,再無抵抗之心。屆時,或擒或散,易如反掌。”
“妙!此計大妙!”周異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他雖無甚膽魄,但執行兒子這虛張聲勢、攻心為上的計策,還是能做到的。他立刻起身,就要去安排。
“父親且去安排城中事宜。”周瑜又道,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光芒。
“我?我兒你欲何為?”周異奇道。
周瑜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與自信,還有一份對遠在平阿的那位年輕太守的隱隱欣賞與期待:
“我麼?沈太守對廬江有大恩,其入主本郡,乃眾望所歸。值此小人作亂之際,我這做晚輩的,自然要送上一份像樣的見面禮,聊表寸心,也為沈太守掃清些許障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