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隨著人流,在平阿內城的街道上緩緩行走。街道寬闊平整,以青石板鋪就,乾淨整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出售的貨物更是琳琅滿目,許多是他們從未見過甚至未曾聽聞的奇巧之物。
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印製精美的書籍畫卷,造型新穎的傢俱擺設,香氣誘人的各色零食,甚至還有專門的玩具店,裡面擺著木馬、毽子、皮球以及一些他們叫不上名字的古怪玩意。
沮授看得津津有味,見到閤眼緣的小物件,也不免掏出銀錢購買一二,準備帶回河北給家人孩子。同行的其他隨從更是看得眼花繚亂,嘖嘖稱奇。
唯有田豐,一直板著臉,不動聲色,彷彿對周圍的一切繁華熱鬧都視而不見,只是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彷彿在尋找什麼破綻。直到他們走到一間裝飾雅緻、門楣上掛著幽蘭軒匾額的店鋪前時,田豐的腳步才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了看店鋪招牌,又嗅了嗅空氣中隱隱飄來的一縷奇異幽香,慢吞吞地開口道:“公與,我聞那沈承墨,為博其妻妾歡心,不惜靡費,令工匠製出一種名為香水的奇淫巧物。只需噴灑些許於身,便可令體生異香,終日不散,幽若空谷芝蘭。可有此事?”他語氣平淡,但奇淫巧物、靡費等詞,已透出其不以為然的態度。
沮授聞言,笑了笑,點頭道:“元皓也聽說了?此事在河北閨閣之中,亦流傳甚廣。據說此物確是沈府君為其夫人所制,後來因其香氣清雅持久,廣受喜愛,便在平阿設坊製作售賣,如今已行銷各地,價值不菲,天下女子趨之若鶩。”
“沈府君這段為博紅顏一笑的佳話,也隨之傳遍四方,不知令多少女子羨慕那位貂蟬夫人呢。”沮授語氣中帶著些許感慨,倒無太多貶斥。
田豐卻冷笑一聲,臉上譏誚之色更濃:“佳話?荒唐!他既如此寵愛其妻,為何又要另娶蔡氏之女,且竟要平妻並立,嫡庶不分?此非重情,實乃好色無度,更兼虛偽荒唐!禮法何在?綱常何存?”他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沮授連忙以目示意,讓他注意場合。田豐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哼了一聲,不再多言,卻一甩袖子,負著手,竟徑直走進了那間幽蘭軒。
沮授先是一愣,隨即瞭然,搖頭失笑,也跟著走了進去。他如何不知,這位老友雖然嘴上罵得兇,但出門前,其妻女定然是千叮萬囑,央求他一定要設法買些這香水回去。
田豐性子雖拗,對家人卻極好,尤其疼愛小女兒。這不,雖然鄙夷此物為奇淫巧物,但終究還是記著家人的囑託,身體很誠實地走了進來。
店內佈置清雅,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花朵、草木提煉出的混合香氣,卻不刺鼻,反而令人心神寧靜。櫃檯後站著面目和善的夥計,櫃檯上和後面的多寶格里,陳列著數十種造型各異、晶瑩剔透的小琉璃瓶,裡面盛放著顏色、香氣各異的液體,旁邊還有小標籤註明香型,如“空谷幽蘭”、“夏日清荷”、“雪中寒梅”、“秋日金桂”等等。
田豐板著臉,目光在一排排琉璃瓶上掃過,看似隨意,實則認真。他雖不懂這些,但記得女兒說想要清雅些的,妻子則喜歡溫暖些的。最終,他指著空谷幽蘭和秋日金桂兩種,對夥計道:“這兩種,各取一瓶。”
“好嘞!客官稍等!”夥計麻利地取出兩隻精緻的小木盒,將選好的香水瓶小心放入,墊上絲綢,然後報出價格。
田豐面無表情地付了錢,接過包裝好的木盒,轉身便走,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這裡的奢靡之氣。沮授笑著搖搖頭,也隨意選了一瓶夏日清荷,付錢跟上。
兩人剛走出幽蘭軒店門,還沒站穩,田豐忽然覺得肩膀被人從側面撞了一下。他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手中的木盒差點脫手。
“哎喲!”撞他的人驚呼一聲,是個約莫十五六歲、衣衫普通、面色驚慌的少年。那少年抬頭看了田豐一眼,眼中閃過一抹心虛,非但沒有道歉,反而一低頭,像只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向前方人群鑽去,瞬間就竄出去好幾步。
田豐眉頭一皺,心中不悅,正待開口呵斥,忽然身邊一陣風掠過!
只見一個高大英武、眉宇間帶著桀驁之氣的青年,如同獵豹般從斜刺裡衝出,兩步便追上那逃跑的少年,伸出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少年的後脖領,如同拎小雞般將他提了起來!
“小兔崽子!今天你也敢在爺眼皮子底下犯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那青年聲若洪鐘,厲聲喝道。他另一隻手飛快地在少年身上一摸,便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看也不看,轉身朝著田豐,手腕一抖,那錢袋便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入田豐懷中。
田豐下意識地接住錢袋,入手沉甸甸的,正是自己剛才付賬後放回懷裡的那個!他心中一驚,連忙檢查,錢袋完好,裡面的銀錢分文未少。他這才明白,剛才那少年撞他那一下,竟是個扒手!而這青年,顯然是將其人贓並獲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少年撞人,到青年抓賊、奪回錢袋,不過呼吸之間。周圍行人被這變故吸引,紛紛駐足圍觀。
這時,幾名身穿統一黑色鑲紅邊制服、手持短棍、腰佩環首刀的城防衛隊士卒快步跑了過來,看到那青年,臉上都露出敬佩之色,紛紛拱手招呼:
“魏大哥!還是您眼疾手快!”
“魏大哥太厲害了!我們都沒看清怎麼回事,您就把人拿下了!”
“這小賊真是瞎了眼,敢在魏大哥當值的時候伸手!”
田豐捏著失而復得的錢袋,臉色依舊板著,對著沮授冷哼一聲,刻意用不滿的語氣道:“都說這平阿城治理得如何好,法度如何森嚴,依老夫看,不過爾爾!大白天,鬧市街頭,竟有賊子公然行竊!”
“若非這位軍士恰好撞見,老夫這錢袋豈不白白便宜了宵小?這等事,在我鄴城,可是斷然沒有的!看來這平阿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