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頭,江風獵獵。劉繇手扶垛口,望著長江北岸那漫山遍野、旌旗如林、盔甲映日的敵軍大營,只覺得嘴裡滿是苦澀,心中充滿了無力與茫然。他怔怔地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都有些發酸,才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乾澀地問道:“如之奈何?”
身邊陪同的幾位文官、部將,聞言皆是默然無語,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或者將目光投向遠處模糊的江面,無人敢接話。敵我實力差距如此懸殊,任何豪言壯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可笑。
江北那連綿不絕的營盤、井然有序的佇列、以及偶爾傳來的震天操練聲,無不昭示著這是一支兵精糧足、士氣高昂的虎狼之師。
沉默中,唯有部將樊能,似乎不甘心就此認輸,梗著脖子,大聲道:“使君勿憂!沈硯雖有雄兵數萬,但我軍據有長江天險!只需嚴守各處渡口,多備弓弩火箭,待其渡江半濟之時,以精兵突襲,半渡而擊,必能重創其前鋒,挫其銳氣!只要守住秣陵,待其師老兵疲,或可尋機退敵!”
他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彷彿給自己也注入了幾分信心。周圍幾人聽了,雖知希望渺茫,但絕境之中有人願意站出來鼓勁,總好過一片死寂,臉上也勉強擠出幾分贊同之色。
劉繇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或許是想贊同樊能的勇氣,或許是想指出其中的不切實際。然而,他話未出口,突然——
“嗚——嗚嗚——!”
一陣沉悶悠長、彷彿來自遠古巨獸咆哮般的號角聲,驟然從長江上游傳來,瞬間壓過了江風,迴盪在秣陵城頭每個人的耳邊!
眾人心頭劇震,不約而同地扭頭,朝著號角聲傳來的方向——西邊江面望去。
這一看,所有人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駭與絕望!
只見浩渺的長江之上,上游水天相接之處,一片密密麻麻、如同移動山嶽般的黑影,正順流而下,迅速放大!那赫然是一支規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艦隊!
一艘艘體量遠超尋常艨艟的鉅艦,劈波斬浪,船帆如雲,桅杆如林,幾乎遮蔽了半邊江面!它們排列成整齊的戰鬥隊形,浩浩蕩蕩,帶著碾碎一切的磅礴氣勢,朝著秣陵江面直壓過來!陽光照射在那些鉅艦高大厚重的船身上,反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芒。
先前樊能所說的“長江天險”、“半渡而擊”,在這支彷彿自洪荒時代駛來的木製洪流面前,成了一個蒼白無力的笑話。有此艦隊在,長江何險可言?敵軍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登陸地點!
“這……這……”樊能張大了嘴,指著江面上的艦隊,手指顫抖,後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城頭上一片死寂,只有江風呼嘯而過。好半晌,才有人用極低、極澀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道:“使君……天意如此,不若……不若降了吧?或許沈府君仁德,能保全我等……”
“胡說!”樊能猛地轉身,怒視著說話之人,眼珠發紅,“未戰先怯,動搖軍心,該當何罪!”
“夠了!”劉繇突然出聲,打斷了樊能。他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帶著水腥味的江風,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灰敗,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自嘲的平靜。
他望著江面上越來越近、彷彿要壓到城頭的龐大艦隊,又看了看北岸那無邊無際的敵營,憤然道:“我劉繇乃漢室宗親,朝廷欽命的揚州刺史!豈能不戰而降,徒惹天下人恥笑?”
樊能聞言,精神一振,連連點頭:“使君所言極是!縱使不敵,也當血戰到底,以全忠義之名!”
然而,他話音剛落,卻聽劉繇緊接著,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喃喃道:“不過總得做做樣子,射上一箭,抵抗片刻。否則,一箭未發便開城,豈不被那沈承墨小覷了去?日後在史書上,也未免太過難堪……”
樊能:“……”他臉上的激昂之色瞬間凝固,張了張嘴,看著劉繇那副我很認真在考慮如何體面投降的表情,只覺得胸口發悶,一口氣堵在那裡,差點背過氣去。敢情您老的不戰而降,指的是戰一下再降?這、這……樊能忽然覺得心好累,不想說話了。
……
在魯肅所率龐大水軍的絕對制江權掩護和接應下,沈硯的大軍開始渡江。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龐大的運輸船隊往返穿梭,將一隊隊精銳士卒、戰馬、器械源源不斷地運抵南岸。僅僅半日功夫,先頭兩萬大軍已成功渡過長江天塹,在秣陵城外迅速整佇列陣,構築起穩固的登陸場和前進基地。
沈硯騎著逐月,在趙雲、魏延、周泰、許褚等一眾猛將的簇擁下,排開千軍萬馬,向著不遠處的秣陵城緩緩逼近。大軍行進間,甲冑鏗鏘,旌旗蔽日,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強大威壓,如同實質般朝著城牆瀰漫過去。
秣陵城頭,守軍早已面如土色,許多人握兵器的手都在發抖。劉繇看著城外那支軍容鼎盛、殺氣沖霄的敵軍,尤其是居中那杆獵獵作響的“沈”字大纛和旗下那個白袍金甲、氣度沉凝的年輕身影,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煙消雲散。
他深吸一口氣,從身旁親衛手中接過一張裝飾華麗的角弓,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準了城外中軍方向那個醒目的身影。他手臂有些發顫,深吸幾口氣,努力穩住,然後鬆開了手指。
箭矢離弦,劃出一道軟綿綿的弧線,飛出不過數十步,便無力地墜落在地,連城牆根都沒夠到,更別說射到中軍了。那姿態,不像是射箭,倒像是從城頭隨手往下扔了根木棍。
城上城下,數萬道目光追隨著那支箭矢,看著它滑稽地墜落。一時間,戰場上出現了詭異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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